環顧了一圈。
看到了堆滿半間屋的瓶子。
看到了牆上的裂縫。
看到了彈簧外露的沙發。
她沒說話。
但我看到她的眼圈紅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坐吧。"我指了指沙發，"別紮著。"
"沒事。"
她坐下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
自來水，用搪瓷缸子裝的。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像喝什麼玉液瓊漿一樣自然。
"龜爺。"
"嗯。"
"對不起。"
她看著我。
眼睛裡有幾萬年的虧欠。
"來晚了。"
我沉默了一下。
"確實挺晚的。"
"我知道。"
"利息都算不過來了。"
她笑了。
眼角有點濕。
"你還是這樣。什麼都要算賬。"
"窮人嘛。"
"以後不窮了。"她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殼。
完整的。
圓潤的。
沒有一絲裂紋。
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
我認得。
那是我的殼。
真正的、完整的、我幾萬年前的殼。
"還你。"
她把殼放在茶幾上。
泡麵碗旁邊。
那畫麵——
怎麼形容呢。
就像把傳國玉璽放在燒烤攤的一次性桌布上。
違和得不行。
但又莫名合理。
我伸出手。
碰了碰。
指尖觸到殼麵的瞬間——
一股暖流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像是什麼斷了幾萬年的東西重新接上了。
骨頭不酸了。
後背不疼了。
連眼睛都清亮了。
"它還認你。"她笑著說。
我捧著殼。
捧了很久。
"天……不漏了？"
"換了新材料。"她說得輕描淡寫。
"什麼材料？"
"昆侖山頂的一塊隕鐵。比你的殼硬十倍。"
"那你當初為什麼不用隕鐵？"
"當初昆侖山還沒形成呢。"
"……也是。"
我把殼貼在背上。
它自動嵌合了。
像兩塊磁鐵。
嚴絲合縫。
就好像它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活了幾萬年。
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謝了。"我說。
"還謝。"她翻了個白眼，"欠你的。"
我看著她。
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現在下來一趟，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什麼問題？"
"天庭那幫人，會不會——"
"他們管不了我。"她說得很平靜，"補天是我的事。天是我補的。材料是我換的。誰有意見？"
行。
硬氣。
不愧是當年敢一個人煉石頭、一個人扛天的狠人。
她站起來。
"行了，殼還了，我該回去了。"
"這就走？"
"嗯。天上還有事。"
她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我一眼。
"龜爺。"
"嗯？"
"以後別撿瓶子了。"
"那我乾嘛？"
她笑了一下。
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卡。
銀行卡。
扔給我。
我接住了。
"什麼？"
"欠你的利息。密碼你生日。"
"我哪有生日——"
"你破殼那天。我記得。"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
腳步輕得像沒踩在地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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