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傍晚，我拖著行李箱下樓，卻看見酒店大堂的休息區裡，顧京衍腰背挺得筆直，正低頭翻看一本什麼冊子。
他像是察覺到我的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我臉上緩緩滑到手中的行李箱上，頓了頓。
「蘇湄。」
他叫住我，站起身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本冊子。
「下周五，知遙在保利劇院有場古典舞個人專場，我留了兩張最前排的票。」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朝我望過來，像是想從我的表情裡找出一絲鬆動。
我歪了下頭：「給我票？」
「你是想讓顧知遙看看，她當年費儘心機搶走的男人，如今照樣能跟前妻說說笑笑地坐在一起看她的演出？」
我笑了笑，語氣沒帶半點尖刻，卻明明白白地把話捅穿了。
顧京衍握著冊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了白，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垂下眼沒再說話，隻是讓開了路。
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風裡飄來他一句極輕極啞的話：
「蘇湄，我這些年一直……」
「算了。」
他沒說完。
我也沒問。
坐上飛機去往下一個巡演城市的時候，助理把合同草稿遞到我手邊，我接過筆，在簽名欄裡習慣性地用左手落下「蘇湄」兩個字。
墨跡洇開一點，我盯著筆尖愣了兩秒。
右手腕那道疤隱隱發燙，像某種被按進骨血裡的警告。
小阮在旁邊小聲問：「湄姐，你的手……不疼了吧？」
我啪地合上合同，扯出一個笑：「骨頭碎了都能接回去，有什麼好疼的。」
她沒再追問，安靜地靠著椅背睡了過去。
我偏頭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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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右手打著鋼釘，一個人拖著箱子去機場。
我爸我媽在安檢口外站著，我媽哭得快要昏過去，被我爸死死摟在懷裡。
我不敢回頭，一步都不敢回。
我怕我一回頭，這輩子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到了國外，我換了手機號，注銷了國內所有社交賬號。
除了定期給我爸媽打一筆生活費，我不跟任何人聯係。
醫生說，我的右手神經損傷嚴重，以後可能再也無法發力，連端杯子都會抖。
我不信邪。
我用左手從零開始，重新學握弓，重新練音階。
起初那把弓在手裡抖得跟篩糠似的，每個音都像鋸木頭，難聽得我自己都想把琴砸了。
但我沒停。
那段日子我不敢照鏡子，怕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直到某天深夜，我練完一首巴赫無伴奏，把弓放在琴弦上，居然穩穩地拉出了一個乾淨的、準得不像話的長音。
我愣了幾秒，然後把臉埋進弓毛裡，哭得像個瘋子。
那些年我靠著這股狠勁，一路從社區音樂廳拉到柏林愛樂，從無名小卒拉到媒體給我按上「華人提琴界最鋒利的一把刀」。
但我始終沒碰過任何一首需要右手大幅度顫音的曲子。
不是不能，是不敢。
那個被顧京衍輕描淡寫一句話毀掉的右手，成了我不敢揭的疤。
後來我學會跟自己和解，不再拚命練琴來證明什麼，轉而做起了教學和創作。
這次回國，不過是受母校邀請，做一場公益性質的音樂交流。
可偏偏那麼寸。
第一個城市，就撞上了顧京衍。
為期三周的巡演城市，一共五個。
第二座城市是個臨海的小城，氣候溫潤。
演出那天傍晚，我站在側台候場，忽然聽見台下一個熟悉的小孩聲音，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姨姨！」
我側身望過去。
劇院中間靠左的位置，顧京衍抱著他那個小糯米團子似的兒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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