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內部,祖母徐氏(張廷舉的繼母)也嚴厲禁止女兒、兒媳與蕭紅接觸,怕她帶壞她們,並強令蕭紅同自己睡在同一炕上(真是守衛森嚴,連睡覺也要綁在一起),聽見蕭紅委屈的哭聲,她還揶揄地說:“你真給咱家出了名了,怕是祖上也找不出你這樣的丫頭。”
在幾近窒息的環境中,蕭紅寫下詩篇:“去年五月,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時節,今年的五月,我生活的痛苦,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牢籠般的生活,讓她等著人來解救,據季紅真說她這時候也對汪恩甲生出歉意,寫詩述懷:“紅紅的楓葉,是誰送給我的!都叫我不留意丟掉了。若知這般離別的滋味,恨不早早地把它寫上幾句別離的詩。”
已經有些精神病的大伯父更是看蕭紅不順眼,繼母梁亞蘭向他訴說蕭紅如何不服管束,使他怒不可遏,常常出手暴打,並揚言要把她弄死了事。蕭紅隻好躲到七嬸屋裡不敢出來(東北鄉俗哥哥不得進入弟媳房間),連飯都是別人給她端進屋裡吃……姑姑和小嬸怕蕭紅真的出事,幫她尋找出逃的機會,但繼祖母與繼母嚴密監視,逃跑幾乎不可能。
“九一八”事變後,東北農村經濟危機嚴重,佃戶長工聯合反抗,福昌號屯處於一片混亂中,10月4號清晨,蕭紅被藏在往阿城送白菜的大車裡,離開了福昌號屯。
蕭紅在《九一八致弟弟書》中曾回憶過這一段:13歲的弟弟張秀珂,正和一群孩子們玩兒著,看著她離開家向南大道上奔去,向著白雪皚皚的大地奔去,他連招呼都不招呼,隻顧和別人玩兒,連看也不看出走的姐姐。大概是受父親的威脅,不敢接近蕭紅,亦或許是裝作沒看見,也希望她逃走。
自此,蕭紅再也沒有回過父親的家。在哈爾濱街頭相遇,父女冷眼相對而過,形同陌路。盛怒之下,張廷舉嚴令子女不許與蕭紅來往,看到張秀珂拿著蕭紅的來信,警告他說:“你如果同她來往,這個家也是不要你的。”
《東昌張氏宗譜書》中沒有蕭紅的名字(張乃瑩),人們一直認為是蕭紅的父親將她開除了族籍,但張氏家族的後人卻說,因為蕭紅當時寫了反滿抗日的作品,張家受到了牽連,所以家譜故意略去蕭紅。
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
1931年10月,蕭紅到達哈爾濱時已經是深秋,東北的天氣在10月中旬已經變得相當寒冷,她在寒風中顫抖,走到陸哲舜家,一邊拍門一邊呼喊著:“姑母,姑母……”沒有人來開門;她又掙紮著走到徐淑娟家,雙腳凍得像針紮一樣疼痛,按門鈴卻不響,門自動開了,她走進去,已是人去樓空。
她躑躅在冷清的街道上,有一天碰上在東特省特別區第一中學讀書的堂弟張秀璿,他請她去喝咖啡,並勸她回家,“天冷了吧!並且也太孤寂了,你還是回家的好。”她搖了搖頭,再聽不清什麼,“仿佛自己是沉墜在深遠的幻想的井裡”,“也感到人類離得我更遼遠”。堂弟說:“你的頭發太長了,怎麼不到理發店去一次呢?”她因這句話激動了,意識到自己在親人眼中的模樣:衣衫破舊,蓬頭垢麵,憔悴而失魂落魄的樣子形同乞丐。她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即將熄滅的鬥誌又昂揚起來,“那樣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堂弟幾次充滿熱情地讓她回家,又說:你的衣服太單薄了,你要生病了……然而他們很快便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蕭紅在《初冬》一文中說:“弟弟留給我的是深黑色的眼睛,這在我散漫與孤獨的流蕩人的心板上,怎能不微溫了一個時刻?”在這個初冬的寒徹心扉的哈爾濱的大街上,她太需要溫情,但是卻不能接受溫情。後來堂妹張秀琴也勸她回去,還給她錢,她說:“這個家我是不能回的,錢我也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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