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說:“今晚月色真好,我請你到外邊吃飯吧。”端木看了看天空的月亮,也興味盎然,便隨她一起走出門。在江邊挑了一家館子,他們揀了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談起目前的創作,談起對未來的打算——難得有如此意氣相投的傾訴對象,蕭紅感到非常快樂,因為蕭軍早就不耐煩傾聽她的內心了,他的大男子主義讓他對女人的心事不屑一顧。大多數人都有傾訴的欲望,卻很少有傾聽的能力。之前,蕭軍和蕭紅聊起自己的家鄉時,根本就是自說自話,蕭軍總是打斷蕭紅,蕭紅最終隻能停止自己的描述,漫不經心又厭煩地聽他一個人說下去。有人在說,卻沒有人在聽。端木不一樣,他對蕭紅是欣賞且尊敬的,他不會搶著說,也不會不耐煩聽。他們都想知道對方的想法,對方的喜好,你說了一句我就想說下一句,就這樣無休止地討論下去。這便是精神的契合,是未曾察覺的愛情的基礎。
從小飯館出來,皓月當空,四周一片寂靜,江上薄霧蒙蒙,蕭紅拉了端木走上橋頭,倚在橋欄杆上,仰望著那輪清冷的滿月,不由輕聲念道:“橋頭載明月,同觀橋下水……”隻念了這兩句忽然停住了。端木自然能感覺到這兩句詩所蘊含的情境,他想她是酒喝多了,所以有些興奮,打斷她說:“不早了,咱們回去吧。”蕭紅也意識到自己今晚有些異常,“好吧。”她意猶未儘,很自然地挽起端木的胳膊往回走。
蕭紅一個人在往家走的路上,興奮漸消,冷靜下來的她不由得權衡蕭軍與端木的區別。蕭軍永遠給不了她這種浪漫的詩意的溫柔之感,她在端木身邊感覺到一種被溶化的微熏,心裡輕飄飄的像要浮起來般失重。柔軟恬適,善解人意,端木給人一種平等的幸福感,在他麵前,她是一個人,而且是個值得嗬護的女人。不像蕭軍,總視她為附屬品。她也像其他人一樣感覺到端木的缺點,他的軟弱和退縮——之前,有特務到小金龍巷來抓人,蕭軍跟他們打了起來,而端木隻縮在一邊,不言不動。不過蕭紅倒覺得端木這隻是“文人氣”的表現,君子動口不動手,而麵對兵匪,有理也說不清,所以端木既不動口也不動手了——臨被抓走時更有趣,端木挾了毯子並從錫金書架上抽下一本書,這是做好了長期坐牢的打算啊。端木隨物化形的“水質”特點與他自身文化素養有關,他與那種汲汲於生的普通人不同。古人說:“形而上者為之道,形而下者為之器。”端木作為形而上者,看到的是超越於實際的情形,所以他像莊子一樣不爭,雖然孔子說“君子不器”,但器是用來載道的,沒有這個“器”,端木的“出世”就顯得與世人格格不入,甚至讓人厭惡。而蕭軍順應時勢,喜歡做英雄,所以會大打出手,
正如李零所說:“君子追求的是道,不是器,就像人吃的是飯,不是飯碗。”蕭軍作為形而下者囿於“器”,追求器,自己也變成了器。
端木是有些清高的,在蕭紅死後十幾年不結婚,他追求的不是“器”,他不同於蕭軍這類“正常”人,正如一個朋友所說,端木是健全人,所以熱衷於數不儘的露水情緣,因健全而正常。蕭軍也是健全的人,他可以沒有愛情,但不能沒有女人,所以他可以在與蕭紅分手不到一個月的痛苦中迅速回到現實中來,與另一個女人相愛並結婚。
這正是端木不同於蕭軍也不同於眾人的氣質和作派的原因,端木出身地主家庭,孤傲“洋派”,他的裝束、他的行為舉止都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再加上這種氣質和作派,周邊的朋友都對他印象不佳,不願意親近他、接納他(二蕭的好友張梅林和錫金都曾有些不以為然地描述過端木的衣著外貌)。蕭紅嘴上也說討厭他這種氣質,其實內心裡是喜歡的,她要與別人同步,所以對他諸多抱怨,然而本身是為他這種氣質和作派吸引的,“同”不過是人類的保護色,“異”才是個性的魅力所在。蕭紅後來常對聶紺弩說端木是“膽小鬼、勢利鬼、馬屁鬼”,而對端木的這些用詞會被別人當成她不喜歡端木,其實這也是一種撒嬌的喜歡,她喜歡端木卻故意這樣說,是為了騙別人也騙自己。
一天,端木不在家,蕭紅一個人邁進曾是三人共處的裡屋,她的心忽然一下子煩亂起來,當初毫無意識的三人擠睡的大床卻多了另一種況味。恍惚迷離之間幼時祖父教讀的《節婦吟》跳入腦中。她走到桌前,拿起筆在鋪著的毛邊紙上寫下: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恨不相逢未嫁時”反複寫了幾遍,這“恨”也便是“愛”吧。久不見端木回來,她一個人不無落寞地往回走,這份惆悵已經顯露無遺。端木回來後看到蕭紅留下的墨跡,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心情,但是,介於她已為人婦的身份,他並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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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蕭紅與端木之間的關係的微妙變化,蕭軍也有所覺察。他陪蕭紅來小金龍巷,也喜歡提筆揮毫。一次,邊寫邊高聲念道:“瓜前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親授,君子防未然。”覺得不儘興,又低吟著寫下“人未婚宦,情欲失半”八個大字。蕭紅明知大有深意,卻若無其事地走過來,笑著問:“你寫的啥呀?字太不美了,沒有一點文人氣!”“缺乏文人氣”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強盜”般的蕭軍瞪了她一眼,“我並不覺得文人氣有什麼好!”最具文人氣的端木自然聽了覺得不順耳,正想與他理論,胡風來了,把三個含了怒意的人叫到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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