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都好。隻要你在旁邊,路邊的餛飩攤和半山坡的油菜花,都比什麼名山大川有意思。”江澹寧沒回頭,隻望著街上那些晃晃悠悠的燈影,輕聲說:“那你以後還當不當皇帝了?”蕭敘宸說:“不當了。隻當你一個人的蕭敘宸。”
江澹寧把窗輕輕合上。回頭時,蕭敘宸已經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枚舊玉佩在燈下端詳,眉眼間是一派她從沒見過的閒適。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枕著他胳膊。窗外不知誰家養的貓叫了一聲,軟綿綿的,像在夢裡翻了個身。燈花嗶剝一響,屋子暗下去半寸。江澹寧閉上眼,覺得這一天比在宮裡度過的許多年加起來都長,都滿。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原來走了這麼遠的路,不過是為了找一個地方,和他一起看餛飩攤上的熱氣在春夜裡慢慢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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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過雙橋鎮往南走了約二十裡,路遇一條河。河不寬,水卻極清,河麵上橫著一座獨木橋,橋板被日頭曬得泛白。兩個親衛上前試了試,回頭稟報說橋板中間有一塊朽了,踩上去晃得厲害。蕭敘宸下馬看了看,又看了看河兩岸——上遊半裡處有人正踩著幾塊石頭過河,石頭露在水麵上,間距不大。他回頭朝江澹寧招手:“來,朕背你過河。”江澹寧下了車,走到河邊看了看那些石頭:“我自己能踩過去。”蕭敘宸已經彎下腰:“朕背你。水底石頭滑,你鞋底薄,踩不穩。”江澹寧看了他片刻,沒再推拒,伏到他背上。他的背寬闊穩當,跟當年在北境背她穿過亂石坡時一樣。她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聽見他踩上第一塊石頭時水聲嘩地響了一下。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肩頭和她的手臂上畫出細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他在前麵走,她在後麵跟著。那時他們之間隔著君臣之禮、隔著生死之局,隔著滿朝文武的眼睛。如今那些東西都不在了,隻餘下一段背著她過河的路。
過了河繼續往南,地勢漸低,空氣裡開始有了潮潤的味道。田裡的麥苗比北邊長得多,綠得發黑,風一吹像一整匹綢子在動。江澹寧靠著車窗,看著那些起伏的綠色,忽然說:“到了江南,我們租一條船。”蕭敘宸正用匕首削一根路上撿的桃枝,準備給她做支簪子,頭也不抬道:“好。”江澹寧又說:“船要有頂篷,下雨的時候能坐在篷下喝茶。”蕭敘宸把桃枝削出個大概輪廓,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好。”江澹寧接著說:“還要帶一壇黃酒,一包茴香豆,一本閒書。你不許看奏折。”蕭敘宸放下桃枝看她:“元琮連奏折都不給朕送了。朕現在能看的隻有你。”江澹寧被他這句猝不及防的話弄得耳根發熱,轉臉去看窗外。窗外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正在暮色裡一寸一寸暗下去,像有人拿淡墨在天地間緩緩暈開。她看著那片漸暗的田野,忽然覺得,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想要的東西。不必再提防誰,不必再查什麼暗莊什麼火器,不必再在深夜裡一遍一遍地翻舊檔。隻需坐在一輛往南去的馬車裡,聽他在旁邊削桃枝的聲音,聽車輪碾過碎石子路麵的聲響,聽風從田野儘頭吹過來,替他們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儘了。
南行第七日,馬車在一處叫杏花塢的地方被攔了下來。
攔路的不是山匪,也不是官兵,是一群鴨子。少說有三四十隻,搖搖擺擺地擠在官道正中央,領頭那隻灰褐色的公鴨昂著脖子,像在檢閱過路車馬。親衛勒住馬,回頭用目光請示蕭敘宸。蕭敘宸掀開車簾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挑:“等等吧,不急。”
江澹寧湊過來,看見那群鴨子不緊不慢地從路左挪到路右,又從路右挪回路左,像在拿這條路當棋盤下什麼隻有它們才懂的棋。趕鴨的直到這時才從路邊田埂上跑過來,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丫髻,手裡舉一根比她還高的竹竿。她看見馬車,也不慌,先朝那隻灰公鴨喊了一聲“大黑”,然後仰頭對車上的蕭敘宸說:“你們等一下,我阿娘說了,鴨子過路的時候車不能動,驚了它們就不肯下蛋了。”
蕭敘宸說:“好,我等。”他把車簾全掀開,靠在車框上看那群鴨子。江澹寧也探出半個身子,發現那隻叫“大黑”的公鴨竟真的回頭朝小姑娘走了幾步,像在聽吩咐。小姑娘拿竹竿在地上畫了一道線,鴨子們便規規矩矩地沿著那道線排成一條歪扭的縱隊,搖搖擺擺過了官道,拐進了路邊的水塘裡。水塘不深,鴨子們撲騰著下水的動靜跟扔了一把銅錢進池子似的,劈裡啪啦好一陣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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