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畫上是一個騎馬的人影，背對畫麵，隻露出半張側臉和肩上一道舊傷。畫風粗簡，像是隨手勾的，可那道傷的位置和弧度，和蕭敘宸左肩上的舊傷一模一樣。
“老漢姓吳，在涼州城外開了一輩子畫像攤子。”老者說，“十年前有個騎黑馬的年輕人來我攤上，讓畫一張背影。說隻要肩頭和傷處畫準了就行。他付了錢，取了畫就走了。老漢後來才知道，那是北境的蕭將軍。再後來，聽說蕭將軍當了皇帝。老漢這十幾年一直留著這幅底稿，想著若有緣分，再見到那位將軍，就把底稿送給他。”
蕭敘宸接過那卷畫，看了很久。他沒有問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也沒有問那年輕人後來怎樣了。他隻是把畫卷好，收進懷裡，然後朝老者拱手道：“多謝。這畫我收下了。”老者也不多留，喝完那碗涼透的茶，便背著手慢悠悠下山去了。江澹寧看著老者的背影消失在茶樹叢中，輕聲問：“那畫裡的年輕人是誰？”蕭敘宸說：“是我。不過不是十年前，是十五年前。”江澹寧愣了一下。十五年前，蕭敘宸還是北境的一個邊將，還沒回京，還沒登基。那個年輕人在涼州城外讓一個畫攤畫自己的背影，隻為了把一道傷留在紙上。那時候他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被召回京城，想留一點什麼東西在西北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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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澹寧沒有再問。她隻是伸手把蕭敘宸那碗沒怎麼動的茶端過來，替他喝完了。
過了茶山再往南走，地勢更平了，水也多起來。大大小小的池塘像碎鏡子似的嵌在田野之間，岸邊種著垂柳，柳條拂在水麵上，蕩出一圈一圈的細紋。有一日傍晚，他們在一處叫藕塘灣的小村外歇腳，正好碰見村裡人在起魚。十幾個漢子赤著腳站在齊膝深的塘水裡，拉著漁網往岸上收。網裡銀光亂跳，魚鱗在夕陽底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岸上圍著一群看熱鬨的婦人孩子，連狗都蹲在塘邊搖尾巴。江澹寧蹲在岸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人：“這魚賣不賣？”那婦人笑道：“賣！你等著，我讓我家那口子給你挑兩條大的。”
不一會兒，那漢子果然拎了兩條草魚上來，用草繩穿了鰓，遞到江澹寧手裡。江澹寧掏錢，漢子擺手說自家塘裡養的，不值什麼。江澹寧便從馬車上取了一包京裡帶來的果脯塞給那婦人懷裡的孩子，孩子攥著果脯往嘴裡塞，糊了一臉糖漬。那婦人笑得前仰後合，拉著江澹寧的手說：“你們是外地來的吧？今晚別走了，我家男人燒魚一絕。”
於是那一晚，他們沒住客棧，宿在了藕塘灣一戶普通農家的院子裡。院子不大，角落種著一架絲瓜，藤蔓剛爬上竹竿，嫩黃的小花像一顆顆星星。主人家在院中擺了矮桌，桌上放著一大盆紅燒草魚、一碟炒螺螄、一筐新蒸的米糕。蕭敘宸和那男主人坐在矮凳上說話，男主人說今年的雨水、塘裡的魚苗、鎮上收魚的價格；蕭敘宸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問的都是極尋常的話。江澹寧坐在一旁，幫女主人剝毛豆。她剝得很慢，手指不太靈便，女主人笑她：“夫人細皮嫩肉的，怕是沒乾過這活。”江澹寧也笑：“頭一回。”女主人便把另一隻小凳子挪近了些，手把手教她怎麼用指甲掐開豆莢的縫。
夜裡他們宿在主人家騰出來的一間東廂房裡。床是用門板搭的，鋪了新曬的稻草，有一股極好聞的乾草味。江澹寧躺在上麵，聞著稻草氣和窗外飄進來的魚湯餘味，覺得整個人都被一種樸素的暖意裹住了。蕭敘宸也躺下來，兩人在窄窄的門板床上並肩平躺著，胳膊挨著胳膊。
“你說，”江澹寧看著房梁上垂下來的一小段乾艾草，“這些人知道我們是誰嗎？”
“不知道。”蕭敘宸說，“知道了，也不會這樣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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