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在這裡彙入錢塘江，江麵寬闊得幾乎望不到邊。碼頭上桅檣如林，船帆蔽日，人聲、櫓聲、叫賣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水。船老大把船靠在碼頭邊，說：“到了。你們要換大船去海邊，就在這碼頭上找。我這條小船走不了了。”江澹寧下了船，站在碼頭上，回頭看那艘載了他們七日的烏篷船。船不大，舊舊的，船篷上還留著昨夜的一場小雨漬。她忽然有點舍不得。船老大在船尾收拾纜繩，抬頭看見她站在岸上不動，便喊了一聲：“走罷。有緣再坐我的船。”江澹寧朝他揮了揮手，蕭敘宸也拱了拱手。兩人拎著那點簡單的行李——一竹籃菜、一包野菊花、一把檀香扇、那塊舊玉佩，還有那幅涼州畫像攤上得來的畫——走進了杭州城。
在杭州歇了一夜。客棧是臨江的，窗子一推開就能看見錢塘江。江澹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江麵開闊，水色蒼茫，遠處的入海口隱在灰白的暮靄裡，看不分明，卻能感覺到一種更遼闊的東西在那邊等著。她回頭問蕭敘宸：“明天就去海邊？”蕭敘宸正坐在桌邊算這幾日的開銷，頭也不抬道：“好。”
第二日一早，兩人在碼頭找了一條去海寧的船。船是條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漆成赭紅色，艙裡能坐十來個人。船家是個中年漢子，帶著一個幫工，見他們隻有兩個人，便讓他們坐在船頭最好的位置。船離了杭州，順著錢塘江往下遊走。江麵越來越寬，兩岸的村莊漸漸稀疏下去，到最後隻剩下大片大片的灘塗和蘆葦。江澹寧看著那些蘆葦，忽然想起老狼溝的蘆蕩。那裡的蘆蕩是綠的，這裡的蘆蕩是灰白的，像從綠到白的漸變，被天地緩緩畫了一筆。
午後，船到了海寧。船家在碼頭上喊了一聲：“到了。看海往東走半裡，堤壩上頭。”江澹寧下了船，腳下踩的已是海塘。那塘又高又厚，石砌的，像一道灰白的城牆橫亙在天地間。她爬上塘頂，眼前豁然一開。海。
她看見海了。
那是一片灰藍灰藍的水，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鋪得滿滿當當，看不到對岸。天和海在水天相接處融成一條模糊的線，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風從海上吹來，又大又鹹，把她的頭發和衣裳都吹得朝後翻卷。她站在海塘上，覺得自己像一粒被風舉起來的沙，輕得沒有重量。她轉頭看蕭敘宸。他也站在塘上，眯著眼看海。他的袍子被海風吹得獵獵響，鬢邊的頭發也亂了。可他的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又像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他看了很久，忽然說：“比我想的大。”江澹寧笑了。她伸手拉住他，兩人沿著海塘慢慢往前走。塘上長著些矮矮的草，開著細小的黃花，被海風吹得貼地生長。腳下是海塘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花，遠處是灰藍色的海，頭頂是低低的雲。天地間好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這條長長的、通向遠處的海塘。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風大，說話聽不清，兩人便不說了，隻牽著手慢慢走。走到海塘拐彎處，有一塊平坦的大石，石麵上被潮氣浸得發黑。江澹寧坐上去，拍了拍旁邊，蕭敘宸也坐下來。兩人並肩看海，誰也沒說話。海潮湧上來，拍在塘下的石壁上，碎成一片白沫，又退回去。來來回回，像大地在呼吸。江澹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涼州城外一個人走夜路，頭頂是滿天星子，腳下是凍硬的土。那時她以為這世上最遠的地方就是西寧。如今她坐在東海邊上，旁邊坐著一個人，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從未聞過的鹹腥味。她覺得自己走了很遠很遠，遠到把從前的所有日子都甩在了身後。
“蕭敘宸。”她叫他。
“嗯？”
“你說，海的那邊是什麼？”
蕭敘宸想了想，說：“是日本。是高麗。是更遠的地方。”
江澹寧望著那條模糊的水天線，說：“我們以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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