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營帳裡還養過羊。”江澹寧被他堵得沒話說，隻笑了一聲。
入了六月，天熱起來。鳳儀宮的番茄結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便分送給東宮和幾位老臣家。元琮的皇後剛診出有孕，害喜害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唯獨鳳儀宮送去的番茄她能吃下兩片。元琮親自來鳳儀宮道謝，蕭敘宸正蹲在畦邊給番茄綁新一茬的果子，聞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吃完了再來摘。後頭還有兩架。”元琮看著父皇滿手的泥，欲言又止，最後隻說：“父皇這菜種得值。”蕭敘宸笑了笑，沒說什麼。
那日送走元琮，江澹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遞給蕭敘宸。兩人坐在廊下乘涼，院裡的番茄架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小黃花已經結成了青澀的小果子，密密地綴在枝頭。江澹寧扇著扇子，忽然說：“蕭敘宸，我想了想，秋天不去江南了。”蕭敘宸偏頭看她：“那去哪裡？”江澹寧說：“去西寧。看看阿瑾，看看赫連驍的馬場，看看老狼溝的草場。你說過要去看界碑的，上次沒去成。”蕭敘宸想了想，說：“好。秋天去西寧。路上正好過涼州，去看看當年那個畫像攤還在不在。”江澹寧笑了：“你還惦記著那幅畫？”蕭敘宸說：“不是惦記畫。是惦記那個老頭。他畫了我十五年前的樣子，我還沒謝過他。”江澹寧把扇子往他那邊扇了扇，說：“那就去。反正我們有時間。”
七月裡，皇後害喜漸好，元琮下旨大赦天下，又給鳳儀宮送了一批新刻的經書，說是替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蕭敘宸翻了翻那些經書，挑了一本《四十二章經》放在案頭，每日抄兩頁。江澹寧問他怎麼忽然抄起經來，他說：“不是信佛。是練字。手生了，寫出來的字自己都不認得。”江澹寧湊過去看了看，他抄的經文一筆一畫極工整，像當年批奏折時的字。她說：“你的字比從前圓了些。”蕭敘宸說：“從前寫字給天下人看，現在寫字給自己看。圓一點，不累。”江澹寧在他旁邊坐下，也拿了一本經書翻著玩。翻到一頁，上麵寫“人命在幾間”，下麵有人用朱筆批了兩個字：呼吸。江澹寧認出來，那是蕭敘宸的字。她抬頭看他，他正低著頭抄經，鬢角的白發在燈下亮得像銀絲。她沒有說話，隻把經書合上，輕輕放回原處。
八月中秋，鳳儀宮擺了家宴。元琮和皇後來了，蕭若瑾的信也到了，說秋天帶赫連驍和小馬回京，大約九月中能到。江澹寧把信給蕭敘宸看，蕭敘宸看完，說：“讓她們路上慢點。小馬經不起顛。”江澹寧說：“你倒心疼起馬來了。”蕭敘宸說：“馬比人實在。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江澹寧笑他：“你這一輩子，先是人，後是菜，現在是馬。”蕭敘宸夾了一塊月餅放進她碗裡，說：“人、菜、馬，都是你的。”江澹寧被他這句說得一愣，低頭咬了一口月餅，是桂花餡的，甜得正好。
中秋夜，兩人在院中賞月。月亮又圓又亮，掛在番茄架上頭，像一盞掛在藤間的燈。江澹寧靠在竹椅上，看著月亮從番茄架後麵慢慢移過去。蕭敘宸坐在旁邊，把那把檀香扇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扇麵上的梅花在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江澹寧忽然說：“蕭敘宸，你說我們這一輩子，最遠走到了哪裡？”蕭敘宸想了想，說：“東海。海寧的海塘上。”江澹寧說：“那還不是最遠。”蕭敘宸偏頭看她：“你還想去哪裡？”江澹寧望著月亮，說：“想去你年輕時候待過的北境。想去你打過仗的地方。想去看看你從前說過的那些山和河。”蕭敘宸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些地方，比東海遠。”江澹寧說：“那就慢慢走。一年走一個地方，走到走不動為止。”蕭敘宸握住她的手，說：“好。一年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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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蕭若瑾和赫連驍果然到了。兩人帶了三匹西寧新育的小馬，一匹棗紅，一匹青灰，一匹白馬。小馬隻有半歲大，腿長長的，眼睛又大又亮，進了鳳儀宮的後院便東張西望，拿鼻子去拱番茄架上的葉子。蕭敘宸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說：“得把番茄架圍起來。”赫連驍已經走過去，把那三匹小馬一匹一匹拴到院角的老槐樹上。蕭若瑾跑過來抱了抱江澹寧，又抱了抱蕭敘宸，說：“父皇，我給你帶了西寧的草種。聽說鳳儀宮的土肥，種什麼都長。”蕭敘宸接過那包草種，看了看，說：“秋天種下去，明年春天就能看見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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