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淵端著碗，目光落在她偏開的側臉上。
“你若真想著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他開口，嗓音壓得很低，“便喝了這東西。”
勺沿在碗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脆響。
“憑你現在的身體，哪怕真讓你抓住了機會，”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也隻會倒在半路。”
雲清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了眼。
方才嗆得太狠，眼角還紅著，生理性淚水凝在眼尾，將幽火燈的光碎成幾點模糊的亮斑。
她擡眸看向江臨淵，視線因淚意而有些渙散，卻仍帶著慣有的審視與警惕，恨不得從那張青銅麵具後挖出什麼陰謀來。
江臨淵沒有躲閃。
他隻是將勺子重新遞到她唇邊，手腕懸停——他等得起。
雲清瑤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鐵鏈隨著她細微的掙動發出輕響，腕骨處的黑紋又縮緊了一瞬，丹田的空洞感混著腹中的抽痛一併翻湧上來。
她想起方才嗆咳時肺裡火燒般的滋味，想起四肢百骸裡那點快要熄滅的氣力。
她盯著那勺白粥，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齒關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最終，她緩緩張開了嘴。
唇瓣從緊繃的弧度裡鬆開，露出一道縫隙，潔白的牙齒向後退了半分。
她重新閉上了眼，長睫顫了幾下才停住。
驕傲在齒間碎成渣，她連同那口粥一起咽了下去。
江臨淵的手腕微微傾斜。
溫熱的粥淌入她口中。
這一次，她喉頭輕滾，咽了下去。
沒有嗆咳。
石室裡隻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和粥勺偶爾碰撞碗壁的輕響。
……
江臨淵不再多言，俯身將碗碟一一攏回托盤。
指尖擦過碗沿時頓了頓，終究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他端起托盤，徑直走向石門，青銅麵具在幽火下最後一次閃過冷光，隨後沒入門外更深的黑暗裡。
托盤被塞到守衛手中，瓷碗碰撞的脆響在廊道裡格外刺耳。
“送回去。”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闆。
石室裡半跪喂粥的人，不像是他。
守衛忙不疊應聲，偷眼去覷他的神色，卻被麵具擋得嚴實，隻得低頭快步離去。
江臨淵獨自回到住所。
刑罰堂執事的居所簡陋得近乎寒酸，一桌一榻，牆角立著符硯，赤靈砂的腥氣還未散盡。
他在榻沿坐下，摘了麵具。
麵具底下那張臉年輕得出奇，眉頭擰著，半天沒鬆開。
他盯著牆角的符硯，半晌，擡手按了按眉心。
還是話多了。
雲清瑤是什麼人？
玄天宗聖女，金丹後期修士，更是玄天宗掌教的掌上明珠。
哪裡輪得到他來同情與指點？
但願她隻會把他的同情當作欺騙，把那一時的真情流露當成最拙劣的圈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橫豎沒有辦法，接著畫符便是。
他起身走到符硯前，執起符筆，蘸了赤靈砂，在黃紙上落下第一道符文。
筆鋒遊走如蛇，硃砂的腥氣漫上來，一點點壓住胸腔裡那點不該有的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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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與此同時，問心室裡。
雲清瑤獨自靠著石壁，腕間的黑紋已經平息下去，腹中的暖意卻還在緩慢擴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又緩緩移開目光，落在被道袍蓋住的腿上。
她想起那個男人。
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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