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瑤指尖摩挲著瓷杯杯沿，茶湯的暖意漫了上來。
她擡眼看向江臨淵。
本有許多疑惑湧到嘴邊——他的功法來路、他為何對自己時冷時熱、他眼底偶爾閃過的茫然……可話到唇邊，又覺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問起。
末了，她隻揀了最沉的那一句。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幽綠的光影裡：
“江臨淵，你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江臨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擡眼望進她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
青銅麵具遮住了大半神情，隻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得辨不出喜怒。
可雲清瑤與他相處數日，早已摸透了他幾分脾性。
若是沒有，他大可以直接否認，不必這樣沉默。
是的。
她心裡輕輕落下兩個字。
於是她也不急了，就著石壁的涼意微微靠回去，緩緩開口，聲音像是浸在茶霧裡，帶著點縹緲：
“我觀你行事，從來都不似魔門中人，今日那蘇玄凝要來審我，更是出言護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麵具的下頜處，那裡還殘留著昨日神念反噬時蹭上的淡淡血痕。
“更何況……當初神念共振，我看見了你的過去。你應當是走投無路，或是機緣巧合，才入了這聖教。”
她說得平緩。
這些日子攢下的觀察、記憶碎片裡的影子、還有他刻在骨裡的謹慎與疏離，湊成了她眼前這個江臨淵。
江臨淵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沒料到她會說得這麼直白。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連自己都不願多碰的過往，就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點了出來。
石室裡靜了片刻，隻有茶煙裊裊上升，模糊了兩人之間的光影。
末了，雲清瑤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江臨淵，你說過終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如果那一天——我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呢？”
江臨淵沉默了許久。
久到杯中的茶湯都涼了幾分，杯沿凝了一圈淺淺的茶漬。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毫不含糊的距離感：
“仙子高看我了。”
他與她本就是審訊者與階下囚，隔著正邪兩道天塹。
階下囚給審訊者許諾前程，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信幾分。
雲清瑤卻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間溢出來，帶著點瞭然，又帶著點促狹，不像鎖鏈加身的囚徒，倒像還是那個站在山巔之上、俯瞰雲海的玄天宗聖女。
江臨淵微微蹙眉。
他不明白她在笑什麼。
笑他自不量力？
還是笑他口是心非？
可他沒問。
隻是默默將涼了的茶杯放到一邊，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
“仙子。”
他忽然開口，語調平淡，“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若是讓旁人聽見，他們恐怕隻會覺得是聖女在策反魔教弟子。”
雲清瑤眸光微動。
“難道不是嗎？”
江臨淵一時無話可說。
茶煙在半空中散得淡了，涼透的茶湯凝著一圈淺褐的茶漬。
雲清瑤望著他沉默的側影，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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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開了口，聲音很輕。
“江臨淵，有時候我會很害怕。”
江臨淵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語調平得沒有波瀾：“害怕什麼？”
“害怕你在我麵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雲清瑤擡眼，眼底映著幽綠的燈火，亮得細碎。
“怕這些茶、這些飯，都不過是你演出來的戲，就為了讓我放鬆警惕，好撬開我的嘴。”
江臨淵看著她，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聖女大人事事都這般揣度，恐怕隻會覺得很累。”
“是啊，很累。”
雲清瑤輕輕笑了笑，笑意卻沒達眼底。
她微微傾身，腕間鎖鏈跟著輕輕晃了一下，碰撞出細碎的輕響。
“那你呢？你豈不是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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