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手底下審訊的地方在城東一處老宅子裡，外頭看著毫不起眼，灰牆黑瓦，門口連個牌子都沒有。
守門的大兵認得紅府的車，又見是我，猶豫了一瞬，到底放行了。
一個年輕副官迎出來，客客氣氣地引我往裡走。
還沒到審訊室，先聽見裡頭傳來拳腳破空的聲響。悶拳砸在皮肉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又沉又急。
我心頭一緊，催春杏快些。
門虛掩著。我推開門，便看見陳皮和張日山扭打在一處。兩人都沒用兵器，隻憑拳腳，一個出拳利落，一個反擊兇狠。
陳皮額角青了一小塊，張日山嘴角也帶著血，兩人身上都沾了灰，喘息聲粗重如牛。屋裡桌椅歪斜，牆上還多了幾道極新的刮痕。
“住手！”我喊了一聲。
張日山身形一頓，旋即收勢，退開半步。
陳皮卻沒停，見是我，眼裡的狠勁先是一盛，隨後又像被什麼壓了下去。
他喘著粗氣退到牆邊，隨手抹了把嘴角，那兒已經裂開一道小口子，正往外滲血。
“空青小姐。”張日山整整衣襟，朝我點頭，“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他死沒死。”我語氣不善，目光掃過陳皮，“看來張副官這兒的牢飯挺好，還能打架。”
張日山笑了笑，倒不遮掩：“是我聽說陳皮功夫好，手癢了。左右關著也是關著，不如過兩招。”
我“哦”了聲，冷冷看向陳皮：“你倒是好興緻，坐牢還不忘跟人比武。”
陳皮嗤了聲，別過臉去：“他找打，我奉陪。”
…孩子氣。
“你還有理了。”我冷哼一聲，轉頭對張日山道，“張副官，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幾句話？不會太久，我不靠近，就在門口。”
張日山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帶著房裡的兵退到外頭，春杏也被我留在門外。
屋子裡一時隻剩我和他，一個在輪椅上，一個貼在牆根下，中間隔著滿地狼藉。
陳皮仍靠著牆，微微仰著頭，胸口起伏還沒完全平復。
他身上隻穿了件單衣，領口被扯得大開，露出鎖骨和幾處淤青，脖子上掛著的一文錢也異常顯眼。
他偏頭看我一眼，又很快移開，聲音又低又啞：“你怎麼來了。這裡潮，你腿又不好，待久了又該疼。”
“我腿疼不疼跟師哥有什麼關係。”我盯著他，“陳皮，你到底要作到什麼時候？給日本人遞信，給我下嗎啡，現在又被佛爺關在這裡頭。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算完？”
他猛地轉過頭來，眼裡有火，聲音卻壓著：“我說了，那葯不是害你。他們說能治。”
“他們說。”我冷笑，“你幾歲？小孩嗎？人家說能治你就信？現在連佛爺都知道了嗎啡是毒，你呢，你還傻乎乎地聽人家的話。你知不知道，要不是爹替你說話，佛爺若按販毒論處，你十條命都不夠填！”
他被我罵得臉色鐵青，胸口起伏得更厲害，卻咬著牙沒有反駁。半晌，他低聲道：“我不怕。隻要你能好，我什麼罪都認。”
“可我好了嗎？”我反問他，隻盯著他那張不服氣的臉，“我是不是沒吃那葯，現在也活得好好的？陳皮，你醒醒吧，那些人是日本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日本人！怎麼會心甘情願好意給葯？”
他不說話了，喉結滾了一下，別過臉去。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拍打舊窗的聲響。
我壓低嗓子，緩緩道：“你聽著。佛爺要關你幾天，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不許再跟張副官打架，不許再鬧事。等風頭過去，我和爹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去。你若再敢跟日本人往來，我發誓，我準定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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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頭，眼神像被什麼狠狠擊中。我看著他，沒有半分退讓。
好一會兒，他慢慢從牆邊走過來，走到我輪椅前，蹲下。
他臉上掛了彩，眼底卻仍有那種極亮的、隻屬於少年人的倔。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低聲道：“我聽你的。”
我看著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到底沒再罵他，隻擡手，極輕地碰了碰他額角那塊淤青。他疼得微微一縮，卻沒躲。
“別再做不帶腦子的事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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