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阿四，我要走了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我推著輪椅，慢慢朝城東去。
車輪碾在薄雪上，發出極輕極細的咯吱聲，像誰在暗處一下一下掰著乾枯的柴火。
街上幾乎沒有人。雪把屋脊、石階、街麵都統一成一種灰濛濛的白，連聲音都像被吸走了一半，安靜地過分。
有時候，覺得死也很可怕。
我其實很怕死，是人都會怕死吧，無論是水淹過胸口還是冰冷的子彈穿過熾熱的心臟，我都覺得很痛苦，被死亡的恐懼所包裹的痛苦。
但我本來在這本書中就是一個外人，死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也要死的有價值吧。
我走得很慢，每一口氣吸進來都像含著碎冰，從喉嚨一路寒到肺裡，骨頭縫裡都帶著疼。
可我不打算停。
行到城東渡口時，天已經暗得厲害，沿江一帶本就冷清，入冬後更沒人。幾條舊船泊在岸邊，被雪壓得半傾，像一張張合不上的嘴。
我找了個背風處，把輪椅停住，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紙包。
葯末細細的，泛著極淡的苦腥，我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想笑，我這一生，做得最熟練的事，大約就是配藥。
給人續命，也給鬼下毒。
如今要拿它去對付裘德考那個狗東西，竟也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不過是以命換命，以毒還毒。
我早託了人遞信，約的是渡口東麵那間廢茶棚，裘德考一定會來，他太想要那東西了。
一個被貪慾填滿的人，總是比常人更容易上鉤。
果然，雪幕裡很快出現了一隊人。領頭的人撐了把黑色洋傘，穿一身暗色大衣，步子不疾不徐。
正是裘德考那個狗東西。他身後跟著幾個便衣，沒有穿軍裝，卻個個腰間鼓起。田中良子不在，大約正藏在某處看這場戲。
我在輪椅上坐直了身子。
“紅府小姐，果然守時。”裘德考在茶棚外收了傘，抖了抖，又拄在手中，像根極精緻的拐杖。
他說話帶著點生硬，卻刻意放得溫和，“這樣的大雪，你一個人來。是二爺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自己的意思。”我道，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裘先生，你們想要的東西，我可以給。”
他眉梢動了動，並不急著進來，隻站在半明的雪光裡看著我，像在估量一件古董的成色。
“空青小姐，你要什麼？”
“我要紅府平安。”我道。
他笑了。
那笑太淺，隻牽動一下嘴角，像雪地裡掠過一道極淡的影子。
看的讓人想揍他，要是我雙腿健在，能馬上拿鞭子抽死他。
“你和你師哥不一樣。”他說，“他很直接。你繞了這麼大一圈，不覺得累嗎？”
廢話，因為這樣說話才有b格。
“累。”我點頭，“所以要快些了結。”
我將那包葯放在茶桌上，又往前推了推：“這是先給你們的誠意。”
他身邊一個便衣上前，先戴了皮手套，才拿起那紙包，湊到鼻下聞了聞，朝裘德考點頭。
裘德考這才慢慢走到桌邊，脫去一隻手套，指尖碰了碰紙包，又收回，看向我。
“這東西能帶我們找到那處入口？”
肯定不能啊，傻子才會信。
“能。”我道。
他又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揮了揮手，那便衣收起了藥包。
茶棚外，雪越下越深。
我提起茶壺，是溫著的，茶湯偏黃，像凍過的米酒，我極慢地倒了兩盞，推了一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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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我道，“裘先生若不嫌棄，喝杯茶再走。”
他低頭看那茶，目光銳利起來。我不逼他，隻自己端起另一盞，淺淺啜了一口。
喉頭立刻泛起一絲腥甜，我幾乎要咳出來，卻硬生生壓了下去，隻讓那茶在唇邊沾了沾。
裘德考終於還是端起了茶。他這樣的人，最不信旁人會當著自己的麵下毒。偏偏我就要當著他的麵，把毒下在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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