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陳皮可以咬張啟山他們走後的第三日，長沙下了一場極大極冷的雪。
雪從子時開始落，到天亮時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把整座紅府都澆得白髮亮。
簷下的水被凍成冰錐，下人會把它們砸在青石地上，響起清脆的破冰聲。阿四縮在門檻內，望著外頭出神，耳朵偶爾轉一轉，像在聽什麼極遠的聲音。
我靠在榻上，看春杏蹲在窗邊換炭。她這幾日話少得很，總偷偷看我，又怕我發現，一觸到我的視線就慌慌地扭過頭去。
真是個傻丫頭。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反噬一天重過一天，咳出來的血已經由暗紅轉成淺淡的粉，和著葯湯的顏色，看著反倒不那麼觸目。
可我知道，這更像是燈油耗盡前最後的青焰，看著溫和，其實已經到了盡頭。
我的身體已經虧空了。
“春杏。”我喊她。
她忙站起來，走到我床邊：“小姐，要什麼？”
“把那件藏青的小襖拿來。”我道，“我想坐起來，把頭髮梳一梳。”
她應了聲，轉身去開櫃子，背對著我時，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換上衣裳，讓春杏把鏡子挪到近前。鏡中的人瘦得脫了形，兩頰微微凹進去，下巴尖得像初春未化的冰淩。
看著有些可怖，短短兩天就已經成的不像個人樣，也代表著，丫頭的病要走向終端，漸漸好了。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春杏要給我上胭脂，我擺擺手：“不用了，就這樣。”
傍晚時分，張日山來了。
他沒有打傘，隻披了件軍綠色披風。我靠在榻上，他站在離我四五步的地方，看著我的樣子，像有話要說，又不好開口。
我朝他笑了笑：“張副官，坐下說吧。”
他才在下人搬來的圓凳上坐下，低聲說：“空青小姐，佛爺那邊來了電報，二爺和佛爺已經進了新月飯店。事情……順利的話，明日就能回程。”
“那便好。”我點點頭，胸口卻忽然泛起一陣極淺的痛，像有什麼極細極細的線，正從身體裡被一點一點抽走。
張日山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他似乎想寬慰我什麼，到底沒說得出口，隻道：“紅府外頭我都布好了人，吳五爺的狗也拴在後門。小姐安心歇著，等二爺和佛爺回來。”
“我沒什麼不安心的。”我道，“隻是有件事，想託付張副官。”
他忙道：“小姐請說。”
“陳皮關在你那裡，可有受什麼罪？”
張日山一愣，隨即道：“小姐放心，他好著呢。吃飯睡覺都正常，就是脾氣大，昨日還要跟我動手。我讓了他兩回，他倒不領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喉頭泛起一絲腥甜。
我壓了壓，等那陣過去，才慢慢道：“他這人，吃軟不吃硬。你越跟他打，他越來勁，等這事過去，還請你多容他些。若我爹和佛爺要重罰他，還請張副官在一旁說幾句好話。”
張日山擡頭看我，目光裡有些複雜。他像從這話裡聽出了別的意思，又不敢確定，隻低聲道：“二爺心裡有數，不會真把陳皮怎麼樣的。小姐別想太多了。”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張日山走時，雪更大了。我讓春杏送他出二門，又拿了一把傘。等人走遠，我才慢慢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
那是我前日就包好的，裡頭是給丫頭的藥方裡，最後一味“續命散”的引子。
我看了很久，最終交給了春杏。
“阿四。”看著小阿四，我又轉頭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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