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死了鹽礦在長沙城北郊外，離城不過二十裡地。
我天不亮就出了陳府，沒走正門，從後院那條窄巷子繞出去的。阿四追到角門口，被猴子攔住了，嗚嗚叫了兩聲，到底沒跟上來。
霍家的鹽礦，說是礦，其實就是個大坑。
礦口開在半山腰上，周圍拉了一圈鐵絲網，門口搭了個破棚子，棚子裡沒人，桌上有半碗涼茶，茶麵上浮著層灰。守礦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也可能根本沒有守礦的人，那幾個姨娘把霍仙姑扔進來就沒打算再管她死活。
真是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我順著礦道往裡走。越走越黑，越走越窄，空氣裡全是鹽滷的澀味和鐵鏽的腥氣。壁上滲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滴在脖頸裡，涼得人一哆嗦。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頭豁然開朗，是個大礦洞。
洞裡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火苗被細風颳得東倒西歪，照得滿牆的影子都在晃。比隔世樓外邊那一大片甬道還陰氣森森，大概是人性使然。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穿的都是霍家下人的衣裳，身上全是刀口，血已經流幹了，在鹽地上洇出一片一片暗紅的痂。
正中間跪著一個人。
霍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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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地上，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攥著把刀。刀尖紮在鹽土裡，刀身上全是血，她的手上、臉上、脖子上也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頭髮散了，半邊臉被血糊住，身上的衣裳撕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也是口子。
不是我從前見過的一絲不苟，規規整整的七姐。
她身後倒著個小姑娘，十四五歲，蜷在鹽地上，胸口一道極深的口子，血已經凝了。
我認得那個小姑娘，霍仙姑的貼身丫鬟，叫小妹。
我走過去。霍仙姑沒動，我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隻是暈過去了。我又去摸小妹的脈，指尖底下什麼也沒摸到，涼的，硬了。
已經沒救了。
我從懷裡掏出藥包，先給霍仙姑處理傷口。她身上最重的一道在左肩，從鎖骨一直拉到上臂，翻著肉，血已經止了，但邊緣發白，是鹽滷浸過的痕跡。我拿酒沖了沖，撒上藥粉，扯了乾淨的布條纏緊。
正纏到第三圈，她醒了。
她醒得極快，眼皮一掀，眼裡那點茫然瞬間被兇光蓋住。她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刀，刀鋒一橫，已經架在了我頸側。那力道不輕，冰涼的刀刃貼著我脖子上的皮膚，滲出一絲細密的疼。
我沒動。
她盯著我看，那目光從我的眉眼掃到下巴，又從下巴掃回眉眼。她眼裡的兇光先是晃了一下，像風裡的火苗，然後慢慢變了形狀。
“空……青？”
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兩個字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和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是我，七姐。”我說，“刀挪開。”
她沒動，仍盯著我，目光在我臉上來回碾了兩遍。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說出來。最後她把刀從我頸側挪開，刀尖重新紮回鹽土裡，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抵在了刀柄上。
“你死了。”她說，聲音悶在臂彎裡。
“沒死成。”我說。
她沒再問，也沒再說話，就那麼跪著，額頭抵著刀柄，肩背綳得像一張弓。我繼續給她纏紗布，把肩上的傷裹完，又去看她手上的口子。她手背上有好幾道深口子，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痂，指節腫得老高。
我把她的手掰開，一根一根地清創。她沒縮，也沒吭聲。
等我包完，她慢慢擡起頭來，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身後那個蜷著的小姑娘身上。
小妹。
她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沒有淚，也沒有嚎啕，隻是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最底，沉到什麼都不剩。
“她死了。”霍仙姑這樣說，如此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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