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歲月靜好賬本被他穩穩接在手裡，眼皮都未曾擡一下，隻用指腹摩挲過封皮，語氣漫不經心：“你扔東西的準頭，比飛針差得遠。”
我瞪著他那副欠揍模樣，恨不能再抓一物砸過去。手邊卻隻剩猴子剛送來的一碗熱粥，騰騰冒著白汽，砸了實在可惜。
“起來喝粥。”我開口。
“懶得動。”
“你傷在腹上，又不是傷了腿腳。”
“肚子上的傷，一動就扯得疼。”他側過頭望過來，神色坦蕩得理直氣壯，“你得喂我。”
我懶得接他這茬，起身徑直往外走。剛行至門邊，身後便傳來一聲低笑，沉沉的，滿是得逞的意味。
我沒有回頭，耳後卻隱隱發燙，彷彿昨夜他溫熱的呼吸，還停留在那片皮肉之上。
踏出客房，院中晨光清朗。老樹枝椏隨風輕晃，阿四自廊下竄出來，繞著我的腳邊打轉，尾巴搖得不停。
猴子正蹲在廊下收拾物件，見我出來，當即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想來是想問買書的差事。
“先去書鋪。”我吩咐道，“要正經典籍，《論語》《孟子》，再帶上一本《朱子家訓》。”
猴子應聲，撂下手裡的東西便要往外奔。剛跑兩步，又折回頭：“小姐……四奶奶，四書五經可要全套？”
“全套。”我滿心隻盼著書早些買回來，並未留意他改口的稱呼，“越多越好。”
他快步跑遠。我立在院中，望著那扇虛掩的客房木門，心底依舊亂糟糟的。昨夜種種如同一層薄霧蒙在腦海，揮不開，也理不清。
他整夜攥著我的手，掌心裡留存的那點暖意，好似到此刻還殘留在我的指縫之間。
我搖了搖頭，強行把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午後，猴子和兩個夥計抱著厚厚一摞書回來，重重擱在桌上，本本都是端正肅穆的封皮。《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有一冊《朱子家訓》，額外多帶了兩本《古文觀止》。
我隨手翻了翻，抽了本《論語》，轉身走進客房。
陳皮斜倚在床頭，手上繞著一截繩索。見我進門，目光落向我手中的書卷，隻唇角一點弧度慢慢漾開，似笑非笑。
“還真買回來了。”
“自然。”我將書往他麵前一放，“從今往後，每日抄寫三頁，寫完拿給我查驗。”
他沒有伸手接書，隻側著頭靜靜看我，視線在我臉上停留許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我正要開口催促，他才伸手取過書卷，草草翻了兩頁，便合上擱在床頭。
“可以。”他說道，“那你來讀。”
“你自己看。”
“好多字認不全。”他說得坦蕩，“你讀，我聽。”
我定定望了他幾息，終究拉過凳子在床邊坐下，翻開書頁。開篇便是學而時習之。
我念一句，他便跟著複述一句。讀得磕磕絆絆，不少字音咬得含糊，聲線壓得比平日低沉幾分，聽著既有幾分不情願，卻又透著一絲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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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他忽然停住。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
“旁人不理解你，你也不心生惱怒，這便是君子的德行。”
他略一思索，擡眼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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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我倒算得上君子。”
我愣了一瞬，隨即有些啼笑皆非：“誰不理解你了。”
話音落下，便低下頭繼續誦讀後文，不給他再接話的餘地。可他哪裡肯就此作罷，偏過頭定定望著我。
那目光慢悠悠的，並不急於要一個答覆，卻也擺明了不肯輕易揭過。
“多了。”他聲調不高，“早先在紅府，你處處和我有著隔閡，我買來糖人，你反倒先自顧自跑開。後來你死過一回，再活過來，戴著麵具站在我跟前，半句真話都不願吐露。長沙城裡相熟的人那麼多，唯獨對我，你瞞得密不透風。”
他每說一句，我便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頁。紙上的字句明明映入眼底，卻半分也沒能落進心裡。
“我心裡惱不惱，你無從知曉。”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可你心裡的喜怒，老子可一眼便能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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