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開啟的細微聲響，在過分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廊下的燈火將來人的影子先一步投入，那影子被拉得細長，微微晃動，帶著幾分遲疑。
蕭遠山。
君禦天的手指在龍椅扶手的冰冷鱗片上輕輕一按，旋即鬆開。他看著這個三年前還衣衫襤褸、在帝都街頭為人代寫書信的落魄書生——是自己一手將他從泥濘中拔擢而起，賜予官身，短短兩年，布衣換緋袍，成為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侍郎，聖眷之隆，一時無兩。
可偏偏，就是這個蕭遠山，成了最早倒向金錢道人的朝廷重臣之一。
想想也不難理解。一個凡俗國度的皇帝所能給予的，不過是人間極緻的富貴與權柄。這些，在“長生逍遙”的誘惑麵前，在“從龍之功”可能換來“仙途”的許諾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王大伴，”君禦天開口，“蕭遠山深夜求見，可曾言明所為何事？”
老太監王大伴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回主子的話，蕭侍郎似擔憂明日秋狩陛下的安危，覺著僅靠羽林衛，恐有疏漏。”
“哦？這麼快就來替朕‘分憂’了？”君禦天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宣。”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官員步入大殿，麵容清矍，三縷長須修飾整齊。緋色官袍在燭光下襯得他麵色有些異樣的微紅。
“微臣蕭遠山，叩見陛下。”
“愛卿平身。”君禦天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竟親自起身，步下兩級玉階，伸手虛扶，“深夜入宮，想必有要事。”
蕭遠山順勢起身，感受到君王手掌虛托的力量，心頭沒來由地一悸。他飛快瞥了一眼年輕的皇帝，對方臉上是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關切，看不出絲毫異樣。
“臣夤夜驚擾聖駕，實因心中憂慮。”蕭遠山垂首，語氣滿是忠誠，“秋狩之地，雖在京郊禦苑，然山巒起伏，林木茂密。羽林衛雖精銳，於複雜地形中難免有照應不周之處。臣恐有宵小藉機生事，危及聖躬。”
君禦天麵上露出沉思之色，手指輕敲扶手，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蕭遠山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
“愛卿所慮，不無道理。”君禦天終於開口，“明日秋狩一應防衛布置，便全權交由愛卿統籌。朕的安危，就託付給你了。”
蕭遠山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他強壓著幾乎要顫抖的聲音，深深拜下：“臣領旨！定當竭盡心力，確保陛下萬全！”
成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竟如此輕易到手！蕭遠山彷彿已看到金錢道人施展仙法，看到自己因“護駕有功”得到夢寐以求的“仙緣”賞賜。長生……逍遙……何等光景！
他沉浸在自己的亢奮中，全然沒有察覺，在他俯身謝恩的剎那，龍椅上那位年輕君王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寒芒，比殿外深秋的夜色更加凜冽。
“好了，此事既已定下，朕也乏了。”君禦天語氣如常，“愛卿早些回去準備吧。”
“是，臣告退。”蕭遠山再次行禮，倒退幾步，方才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輕快許多，背脊挺得更直，哪裡還顧得上分辨君王最後那句話裡，是否比平日少了半分溫度。
殿門合攏。君禦天臉上所有偽裝的溫和瞬間褪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幽冷。他靜坐片刻，殿內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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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駕，”他開口，“兵仗局。”
既然魚兒已急不可耐地要咬鉤，他這個垂釣者，也該去最後檢查一下，為明日準備的“網”是否足夠緻命。
夜色已深。君禦天登上禦用龍輦，二十餘名大內侍衛前後拱衛。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宮門，駛入帝都寂靜的街道。
龍輦行經一處僻靜巷口時，輦簾微動。君禦天目光掠過窗外一閃而逝的瑟縮身影——一個麵容愁苦的漢子，正探頭窺視，見到禦駕，慌忙縮回黑暗，朝相反方向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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