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灰白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君禦天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石頭,一點點往上浮。下腹傳來一陣鈍痛——手術,移植靈根。
這疼痛不劇烈,帶著新生的、異物紮根般的怪異感,宣告著改變的發生。
“禦天,你醒了?”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一雙微涼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幫他慢慢靠坐起來。一盞溫熱的玉杯遞到唇邊,清水滋潤了他乾澀的喉嚨。
君禦天喝了幾口水,視線逐漸聚焦。顧婉柔隻著一件鵝黃寢衣,長發披散,幾縷髮絲黏在微微汗濕的額角。她臉色蒼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
“婉柔,我睡了多久?”
“從昨日午後算起,約莫六個多時辰。陛下感覺如何?傷口疼得可厲害?”
“尚可。”君禦天微微搖頭,目光未曾從她臉上移開,“我無妨。倒是你……一直守在這裡?一夜沒睡?”
顧婉柔眸光閃爍了一下,旋即露出輕鬆的笑容:“沒有的事。我也睡了的,方才也是剛剛醒來不久。”
她垂在身側的手腕上,幾處新鮮的掐痕微微發紅。那並非胭脂水粉能完全掩蓋的倦色。
君禦天心中瞭然。這個傻姑娘,做完那三個時辰的手術後,根本未曾合眼。每每困意襲來,便用指甲狠狠掐自己一下,隻為了在他蘇醒的第一時間,映入他眼簾的,是她。
他無意拆穿,隻是忽地眉頭一皺,捂住下腹,輕輕吸了口涼氣:“嘶……婉柔,我這兒還是疼得厲害。”
顧婉柔瞬間慌了神,急忙起身:“我這就去叫葉太醫!”
君禦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擡眸看著她,低聲道:“別急。我這裡倒有個偏方,或許能緩解這疼痛。”
“什麼偏方?你快說!”
君禦天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麵上卻愈發顯得“虛弱”:“這法子簡單……隻需朕的皇後,上來陪朕一同躺著。靜臥片刻,氣血順暢了,或許便不那般疼了。”
“啊?”顧婉柔一愣,臉頰“騰”地染上緋紅,“陛下……不行的……你傷口新合,身子正虛,萬不能行那、那事……”
“什麼事?”君禦天眼中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顧婉柔耳垂紅得滴血,聲如細絲:“就、就是……周公之禮……”
君禦天不再逗她,輕輕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語氣恢復了正經:“想哪兒去了?隻是抱著你躺一會兒,讓你也歇歇。上來吧。”
再三確認他眼神清澈坦蕩,顧婉柔這才踢掉繡鞋,小心躺下。
君禦天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安穩。
起初她還僵硬著,但發現君禦天果真隻是規規矩矩擁著她,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極緻的手術勞累與一夜未眠的睏倦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襲來。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不過片刻,她便沉入了夢鄉。
君禦天低頭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一陣倦意也湧了上來,他調整了一下姿勢,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帝後二人相擁而眠,陽光透過窗欞,灑下靜謐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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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廬陽城,正沐浴在血與火之中。
顧耀武率領四百三十三名勇士營精銳,日夜兼程抵達廬陽城外十裡處。他登上一處高坡,極目遠眺。廬陽城方向濃煙衝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空氣中飄來隱約的焦臭與喊殺聲。
此刻的廬陽城下,已成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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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腳下,屍骸堆積如山,幾乎有半牆之高。人油與殘餘的猛火油混合燃燒,發出劈啪爆響,氣味令人作嘔。
即便如此,仍有密密麻麻的屍傀踏著同伴焦黑的殘軀,嘶吼著向上攀爬。城牆上的守軍早已殺紅了眼,滾木、礌石、沸水……一切能用上的東西都在向下傾瀉。
主將趙天雷親自披掛,手持一柄砍出缺口的鑌鐵大刀,在城頭最危險的地段來回衝殺。刀光閃過,必有一具屍傀頭顱飛起。他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甲胄破碎,血染征袍。
“殺——!”趙天雷發出嘶啞的怒吼,將最後一個攀上這段城牆的屍傀劈成兩半。他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氣。
一名滿臉血汙的校尉踉蹌著跑來,聲音帶著絕望:“將軍!各營傷亡已清點完畢……能戰者,已不足八千!猛火油……徹底用盡了!”
趙天雷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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