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扛包上手第三天扛包，王向東已經摸出門道了。
扛包這活，看著是力氣活，其實是門精細活。什麼時候過秤，什麼時候上跳闆，跳闆哪塊木闆響，碼頭上誰的眼睛尖，誰愛嚼舌根，他全都記在心裡。
他專挑兩頭忙的時候收。裝船的隊伍一亂，工人們都盯著腳下的跳闆，沒人看他垂在身側的手。一包收五六斤，收完包包還是滿的，過秤一兩不差。有時候保管員站在秤邊上，眼皮都不擡一下，這糧食過了幾百道手，誰還真去計較包縫裡的那點漏。
韓瘸子跟他搭夥裝一條船，歇氣的時候蹲在一塊兒，啃著窩頭忽然說："小子，我發現你扛包有個好處。"
"什麼好處？"
"你扛的包，過秤的時候人家放心。"韓瘸子咧嘴一樂，露出兩排黃牙，"你走得穩當，包在你肩膀上不晃，保管員都不帶多看你的。不像劉二他們，扛個包跟扭秧歌似的，保管員盯賊似的盯著。"
王向東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嘿嘿笑："韓爺教得好，聽包聽出來的。走穩了，包就不晃。"
"光是走穩還不夠。"韓瘸子拿煙袋鍋子敲敲鞋底，"過秤的時候，臉別綳著，綳著臉就是心裡有鬼。你越坦然，人家越不看你。"
"哎，記下了。"
其實他心裡有本賬。每包的損耗，糧站出庫單上寫得明明白白，千分之幾。他一天收的那點，連這零頭都夠不上。就算哪天真的細盤，盤出來的是整個運輸線上的撒漏，跟他一個扛包的有什麼關係。更何況，他收的是包縫裡漏的、淌出來的，包一個不少，秤一兩不差。這就叫，賬麵過得去，人就過得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頭孫胖子的侄子孫小六來了。這小子二十來歲，尖嘴猴腮，在碼頭上不扛包，專管記數，手裡攥個油膩膩的小本子。王向東來了三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孫小六記的數，和工人們實際拿到的錢，中間差著一層。
可老工友們都裝看不見。韓瘸子私下跟他說過，孫胖子是工頭，孫小六是侄子，得罪了他們，往後別想在這個碼頭混。上個月有個姓趙的年輕人頂撞了孫小六，沒過三天就被尋了個由頭辭了，一家五口斷了進項，孩子餓得直哭。
"聽見沒有，少招惹他。"韓瘸子拿筷子頭點點他，"忍一時，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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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爺，我懂。"王向東低著頭喝菜糊糊，"我這張嘴，除了吃飯，沒別的用處。"
他心裡把這碼頭的賬理了一遍，沒吭聲。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可現在他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腳跟還沒站穩，這個時候出頭，是傻。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個理他到死都記得。
一個星期下來，王向東的肩膀磨出了繭子，手上的泡也變成了硬皮。他扛包的趟數，從一天四十趟漲到了六十趟，在年輕一輩裡排得進前三。晚上回家，肩膀不腫了，就是酸，睡一覺又接著幹。
孫胖子在窩棚裡發錢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兩眼："王老蔫家的小子，行，比你爹能扛。你爹一天最多五十五趟，你小子六十趟還臉不紅氣不喘。"
"謝孫管事。"王向東接過錢，數都不數就揣兜裡。
"數都不數？"孫胖子樂了，"不怕我少給你？"
"孫管事的賬，錯不了。"王向東笑笑。這話說得孫胖子很受用，周圍幾個工友卻撇撇嘴，心裡罵他馬屁精。
孫胖子哈哈兩聲，擺擺手讓他走了。韓瘸子眯著眼看王向東的背影，跟旁邊的工友咬耳朵："這小子，是個人精。"
"怎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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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抹蜜，心裡有數。"韓瘸子吧嗒著煙袋，"你瞧著吧，這個碼頭，早晚有他一號。"
王向東不知道韓瘸子背後念叨他。他這會兒正蹲在碼頭邊的背風處，跟一個賣烤白薯的老頭換東西。
不是買，是換。他把空間裡存的一點碎玉米麵用報紙包好，兩斤麵換了老頭五個烤白薯。1959年的白薯也金貴，老頭收糧收得小心翼翼，左右看看，迅速塞進懷裡，壓低聲音："小子，下回還有這個，隻管來找我，白薯管夠。"
"老爺子，這話說的。"王向東笑，"我拿工錢買您的白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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