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盤庫驚魂十月中旬，碼頭上傳出一個消息，糧站要派人下來盤庫。
消息是韓瘸子帶來的。他蹲在窩棚邊上，煙鍋子壓得極低："聽說是上麵派下來的工作組，帶著單子，一垛一垛地過。這回不比往年，說是上邊查得嚴。"
周圍的工友都變了臉色。扛包的誰手裡沒點私貨，盤庫盤得嚴，多少要出點事。劉二把碗一墩："查就查，誰怕誰，老子走的是明路。"
話雖這麼說，他的臉卻白了一層。
王向東蹲在人群外頭，慢慢嚼著窩頭，心裡過了一遍賬。
他收的那點，全在損耗以內。就算工作組把秤校得再準，查出來的差額，也是這條運輸線上幾百裡路撒漏的。更何況，他收的是包縫裡漏的、淌出來的，包一個不少，秤一兩不差。空間裡的糧，賬麵上一分不虧。他真正要防的不是秤，是眼睛，是這碼頭上幾百雙眼睛，萬一有人盯上他，沒事也能生出事來。
可他麵上也跟眾人一樣，皺著眉："韓爺，盤庫要盤幾天？"
"誰知道呢。"韓瘸子啐了一口，"反正這陣兒都老實點。尤其是你，劉二，你那點事，自己擦乾淨。"
劉二梗著脖子沒接話，眼神卻虛了。
散工的時候，劉二蹭到王向東旁邊，皮笑肉不笑："小王，聽說你一天扛六十趟？年輕人火力壯啊。"
"劉哥說笑了，我就是不惜力。"
"不惜力好啊。"劉二拍拍他肩膀，手上使了點勁，"盤庫這幾天，可得把眼睛放亮，別踩了不該踩的地方。"
王向東笑笑沒接話。這是敲打，也是試探，他聽出來了，裝沒聽出來。
盤庫那天，王向東照常扛包。他注意到碼頭上多了幾張生麵孔，穿藍製服的，手裡拿著單子和算盤，走路帶風。保管員陪著，一垛一垛地報數，聲音都劈了叉。
中午歇晌，韓瘸子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出事了。西垛的數，差了四十多斤。"
王向東心裡一跳，臉上不動聲色："差哪兒去了？"
"鬼知道。"韓瘸子眯著眼，"西垛是劉二那夥人裝的。你瞧著吧，要有人倒黴。"
果然，下午劉二被叫去問話。出來的時候臉色灰敗，那四十多斤最後算在了運輸損耗頭上，可劉二這個月的工錢扣了一半，還挨了頓臭罵。大家都心知肚明，劉二手腳不幹凈，可誰也沒證據，隻能吃這個啞巴虧。
劉二蹲在窩棚邊上抽了半宿的煙，有人過去勸，他把煙一摔："勸什麼勸！換了你，你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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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接茬。第二天他照樣上工，就是再沒人跟他搭夥了。裝船的時候，他一個人扛一頭，喊號子都沒人應，孤零零的，比挨罵還難受。
王向東遠遠看著，心裡透亮。這就是1959年，每一斤糧食都金貴，盤庫盤的是包數，是總重，是賬麵。賬麵過得去，人就過得去。賬麵過不去，你就是把良心挖出來給人看，也沒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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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庫進行了三天，最後工作組在碼頭上開了個短會，說損耗在標準以內，碼頭管理良好，走了。臨走那個帶隊的還表揚了孫胖子兩句，孫胖子臉上的肉都笑顫了。
碼頭上響起一片長出一口氣的聲音。孫胖子大手一揮，晚上加菜，一人多發半個窩頭。就這半個窩頭，工友們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發窩頭的時候，孫胖子端著茶缸子溜達到王向東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小王，盤庫這幾天，就你小子跟沒事人一樣。"
"孫管事，我沒虧心，睡得著。"
"好一個沒虧心。"孫胖子嘿嘿一樂，"你爹當年也是這德行，雷打不動。行，好好乾。"
王向東蹲在窩棚邊上啃窩頭，韓瘸子挪過來，忽然沒頭沒腦說了一句："小子，西垛出事那天，我發現你個事兒。"
王向東心裡一緊："什麼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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