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口徑過關"工頭孫管事，昨兒把我叫去，額外給了我五斤棒子麵。"王向東說得不緊不慢，眼睛看著媽的表情，"他說我扛包出力，賞的。"
媽愣住，手裡的鍋鏟都停了："賞的？賞你麵？工頭賞工人麵？"
"碼頭上的老規矩，出力多的有賞。"王向東把話圓上，"有時候賞錢，有時候賞東西。孫管事說，錢發到我手裡也是買糧，不如直接給糧。他還說，像我這麼能扛的年輕人不多了，他這是千金買馬骨。"
"千金買馬骨？"媽咂摸著這個詞，"這是好話還是賴話？"
"好話。"姐在旁邊抿嘴笑，"媽，這是拿向東當千裡馬呢。"
媽盯著兒子看了半天："真的？"
"真的。"王向東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您看，這是我這個星期的工錢單子，孫管事簽字畫押的，上頭白紙黑字寫著，賞糧五斤。媽，不識字沒關係，您看這兒，有孫管事的簽名，還有這個紅手印。"
這單子是他白天在空間裡自己謄寫的，用禿毛筆仿著孫胖子的筆跡，簽的名是一個草花。媽不識字，可她知道紙上有字、有紅指印，就是憑證。1959年，一張有手印的紙，比十句話都管用。
媽接過單子，就著燈看了半天，其實一個字也不認識，可看那張紙的眼神，一下就軟了。她用手指頭摸著那個紅手印，像摸著什麼寶貝。
"我兒子，這是掙上臉麵了。"她把單子小心疊好，壓到針線笸籮底下，還找了塊乾淨手絹包上，"這單子我收著，這是證據，誰敢說我們家向東來路不正，我就把這單子糊他臉上。"
王向東差點笑出來，又有點鼻酸。媽這一輩子，就靠這些證據、憑據過日子，因為在她受欺負的年月裡，隻有證據能護住人。
"媽，往後我好好乾，賞的時候還多著呢。"
"哎！"媽應得脆生，轉身就往竈上又添了半瓢水，"今兒晚的糊糊，熬稠點！"
裡屋傳來爸的聲音："向東，進來。"
王向東進了裡屋。爸半靠在枕頭上，就著燈光看他的臉，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看得王向東後脖頸發毛。
"孫胖子那個人，我打過六年交道。"爸慢慢說，聲音壓得很低，"他是賞罰分明，可我從沒見他賞過糧。他賞錢，賞酒，賞煙，就是沒賞過糧。"
王向東心裡一沉，爸這一關不好過。
"不過，"爸話鋒一轉，"他這個人要麵子，愛聽好話。你把他碼頭上的活幹漂亮了，人前人後給他長臉，他拿糧賞你，堵別人的嘴，這事他幹得出來。賞錢招人眼紅，賞糧是稀罕物，既擡舉了你，又顯得他這工頭體恤下屬，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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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盯著他："我就問你一句，這糧，來路正不正？"
"正。"王向東迎著爸的目光，"爸，我在碼頭上扛包，走的是明路，掙的是力氣錢。任何來路不正的東西，我絕不往家裡拿。這句話，我敢對天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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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他說得問心無愧。空間裡的糧，賬麵上一分不差，這就是他給自己劃的線。線以內，天經地義；線以外，分文不取。他收的是損耗，不是庫糧，這中間的區別，比天還大。
爸看了他很久，最後點點頭："行。記住今天這句話。走得再急，也別走歪路。人這輩子，路走歪了，回來就難了。爸這腿就是例子，想走正路，可正路不等你。"
"我記住了。"
"還有。"爸緩了口氣，"往後家裡再有這種事，先跟你媽說明白。她這個人，心裡擱不住事，你讓她瞎琢磨，她能一宿一宿睡不著。"
"哎，兒子錯了。"
"還有你媽那兒。"爸又說，"她護著那張單子，跟護著命根子似的。往後有什麼憑據，都交給她收著，她收著，心裡踏實。"
那晚的糊糊，全家都喝得香。稠粥冒著熱氣，爸多喝了大半碗，喝得額頭冒汗，喝完把碗一推："痛快。"媽看著空鍋，臉上有了久違的鬆快，哼起了年輕時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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