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頭一頓白麵第二天是周日，碼頭歇工。
王向東睡到日頭出來才起，起來的時候，爸已經醒了，正靠在枕頭上聽收音機。那台舊收音機是鄭大爺幫忙修好的，評書，單田芳還沒有，播的是《隋唐演義》。
"爸，今兒吃白麵。"王向東一邊穿衣裳一邊說，"媽發上麵了。"
爸的手在收音機上停了停："十斤麵，一頓就造了？"
"不一頓造了。"王向東笑，"媽心疼著呢，就蒸一半。"
"蒸一半也是五斤。"爸咂咂嘴，"擱在往年，五斤白麵，能過小半個正月。"
"爸，往後的日子，不比往年。"
爸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些。
媽起了個大早，把麵缸裡那十斤白麵舀出來一半，坐在炕沿上發麵。發麵的時候，她念叨了一路，說白麵金貴，說細糧要攢著過年，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罷了，日子總得有點盼頭。"
"媽，蒸吧。"王向東蹲在竈前燒火，"吃完了我再掙。"
"就你嘴甜。"媽拿指頭點他腦門，"你爸躺了一年了，你姐一年到頭見不著點細糧，今兒媽豁出去了，蒸一鍋。"
姐起得也早，幫著燒火拉風箱，風箱拉得呼嗒呼嗒響。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熬得沒神的眼睛，今兒格外亮。
"姐，你昨兒糊了多少個紙盒？"
"六百。"姐說，"街道張姨說，我糊得最快，下個月的活先緊著我。"
"那敢情好。"
"好什麼呀。"姐笑笑，"糊一個月，不夠你扛三天包的。向東，姐跟你說，你現在是一家之主了，可不許再把錢亂花。攢著，攢夠了給爸看腿。"
王向東心裡一熱。這個家，人人都想著別人。
麵發好了，媽的手巧，劑子揪得勻，饅頭揉得圓，屜布一鋪，上了鍋。柴火在竈膛裡劈啪響，鍋蓋上頭的氣眼，絲絲地往外冒白汽。
半個時辰後，媽一揭鍋，白霧騰地冒出來，麥香灌滿了整間屋子。
那香味，霸道得很，順著門縫窗縫往外鑽。
一鍋十二個饅頭，個個暄騰騰、白胖胖。媽拿乾淨屜布蓋著，先揀了個最大的，遞給裡屋："他爹，趁熱。"
爸用枕頭把身子墊高了，雙手接過那個饅頭。他沒吃，先捧在手裡看，看了好一會兒，才掰開。饅頭一層一層的，冒著熱氣。
姐弟倆一人捧著一個，都捨不得下口，先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吃啊，愣著幹什麼。"媽自己沒捨得拿，坐在旁邊看著。
王向東咬了一口，暄軟的白麵在嘴裡化開，那股麥香讓他差點掉淚。前世他不知道扔過多少白米飯，這一世才知道，1959年的白麵饅頭，是能把人吃哭的東西。
姐小口小口地啃，啃著啃著眼淚掉在饅頭上："媽，咱家有多久沒吃白麵了？"
"兩年。"媽說，"你爸沒出事那會兒，過年吃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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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吃了兩口，眼圈紅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爸，您怎麼哭了？"姐小聲問，慌了。
"胡說，誰哭了。"爸別過頭，聲音啞得厲害，"我是想，去年這會兒，家裡連棒子麵都接不上頓，你媽把陪嫁的銀鐲子都當了。這才一年，這才一年啊。"
"爸。"王向東把自己的半個饅頭遞過去，"往後咱家的白麵，管夠。"
"吹牛。"爸瞪他一眼，可接饅頭的手沒停，"你這小子，口氣比力氣大。"
"您看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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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忽然說："向東，爸問你，這麵，真是孫胖子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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