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舊書裡的銀元過了三天，王向東又去了信託商店。
上一回開箱底的時候，他就瞄見了牆角那摞線裝書，醫書、賬本、曆書，用麻繩捆著，灰積了一指厚。這回他進門直奔那摞書去了。
"師傅，那摞舊書，怎麼賣？"
"書？"老師傅掀起眼皮，"書都是論堆稱的。你要全拿走，連捆帶函套，五塊錢。"
"五塊？"王向東翻了翻，多是些雜書，紙都黃脆了，"師傅，這些書買回去，引火都嫌煙大。"
"那你出多少？"
"三塊五。"
"四塊五，少一分不行。"老師傅把算盤一撥，"後生，這裡頭有一函是藍布函套裝著的，看著像個講究東西。四塊五，你連函套一起拿走。"
王向東要的就是那函。他麵上不顯，掏錢付了賬，老師傅照例開了寄賣單，品名寫"舊書一捆"，章一蓋，兩清。
書捆在背上背回來的，進了自己屋，插上門，他才一樣一樣在燈下過。
雜書沒什麼好翻的。那函藍布函套的刻本，他小心抽出來，紙黃得發脆，可字口清峻，版式疏朗，扉頁上一行墨字，康熙四十三年孟春梓行。
康熙年間的家刻本。王向東捏著書頁的手都放輕了。這東西眼下論堆稱，往後，是要進圖書館玻璃櫃的。
他把函套的夾層、書頁的中縫，挨著個摸了一遍。老輩子的藏書人家，兵荒馬亂的年月，最值錢的東西往往就縫在書裡。
摸到第三本，指頭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包。
他心口一緊，小心把那小包從裝訂縫裡抽出來。外頭裹著一層發黃的桑皮紙，揭開桑皮紙，裡頭又是一層舊棉紙。棉紙打開，一塊銀元滾出來，落在炕上，叮的一聲輕響，泛著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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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頭，中華民國三年造。
王向東定了定神，把整函書的書縫挨個摸遍。一本，兩本，三本。到最後一本摸完，炕上一共躺著十四塊銀元，全是三年的袁大頭，成色極好，邊齒清晰，吹一口氣，嗡嗡的響。
十四塊銀元。
1959年，銀元早就不流通了，拿到銀行去，一塊換一塊錢人民幣。可王向東捏著一塊在手裡掂著，心裡透亮。這東西，眼下換錢是最蠢的做法。留到往後，是另一番光景。
他把銀元用棉紙原樣包好，收進空間最深處的角落，跟那函刻本、那隻紫檀盒子放在一處。這些東西，一兩不動，一件不出，是他給自己留的最深的底牌。
第二天，他穿上那身藏青中山裝，出門給供銷社送貨。
這一身往院裡一站，全院的眼光唰一下就聚過來了。
"喲，這是誰家的小幹部？"
"王家的向東！你沒瞧出來？"
"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話真不假……"
一路從院裡走到衚衕口，打招呼的、遞話的、上下打量的，比過去一個月都多。王向東一一應著，腳步不急不緩，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把每個人的神情都過了一遍。
媽站在門口送他，一路囑咐："見著公家的人，說話客氣點，別毛手毛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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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走遠了，二嬸子湊到媽跟前："淑芬嫂子，向東這身行頭，得十幾塊吧？"
"什麼十幾塊。"媽把圍裙一撣，"信託商店的舊貨，三塊兩塊的。這孩子，掙兩個錢就燒包，回頭我說他。"
嘴上埋怨著，媽臉上的笑紋卻藏不住。兒子穿得體麵，走在院裡人人高看一眼，當媽的心裡那點美，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
二嬸子看在眼裡，回到中院，跟她家那口子念叨了一晚上："王家這是真起來了。你還別不信，我瞧著向東那做派，往後不定走到哪一步呢。"
這話沒過兩天，就傳遍了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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