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黑市首賣亂石堆那兒，黑影低低問了句："看貨的？"
前頭有人應："看貨的。"
"進去吧。"
輪到王向東，黑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了同樣的話。他壓著嗓子應了，黑影一偏頭，放行。
就這麼簡單。沒有想象中的盤查，也沒有想象中的刀光劍影。王向東跟著人流進了窯廠，裡頭豁然開朗。一片空場上，星星點點擺著十幾攤，攤子上點著馬燈，罩著布罩，光壓得極低，隻照亮一小圈。每個攤子前頭圍著三五個人影，交易快得很，看一眼貨，遞一個數，點頭，掏錢，走人，前後不到一分鐘。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混雜的氣味，糧香，肉香，還有劣質煙草的辛辣。
王向東沒急著蹲攤，先順著場子慢慢走了一圈，眼睛在圍巾上頭，把各家的貨色掃了個遍。
靠東一攤是糧，玉米麵、白麵、紅薯幹，麻袋敞著口，價錢是糧店的三倍，還不要票。過去一問一答，手電筒蒙著布照一下成色，錢糧兩訖，麻袋往肩上一扛就沒影了。
中間兩攤是肉，臘肉、臘腸，還有半扇凍得梆硬的豬肉，肥膘厚得喜人。圍著的人最多，下手也最快，一個穿皮襖的主兒，一口氣要了十斤臘肉，數錢的手都不帶停的。
西邊幾攤雜，有攢了半年的雞蛋，有整匹的黑布，還有個縮著脖子的，懷裡抱著兩瓶沒貼簽的酒，誰湊近了就掀開衣襟給人瞄一眼。
最邊上一攤，蹲著個乾瘦老頭，麵前擺著幾摞票，糧票、布票、煙票、工業券，分門別類，拿皮筋捆著。這攤前人最少，可王向東知道，這攤的水最深。票上沒名沒姓，可每一張的來路，都是故事。
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才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來，把竹簍的蓋掀開一條縫，讓老鱉的爪子露在外頭。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蹲過來，掀開蓋看了一眼，呼吸明顯一重："老鱉？"
"嗯。"
"多大？"
"三斤往上，兩隻。"
那人蹲著沒動，似乎在掂量。半晌，壓著嗓子報了個數："兩隻，二十五。"
王向東心裡一跳。收購站老鱉一塊五一斤，這兩隻撐死十五塊，黑市開口就二十五，翻了近一倍。
可他沒急著應，搖搖頭："三十。"
"二十八。"
"三十，少一分不賣。"王向東伸手把蓋子合上，作勢要收。
"等等。"那人一把按住竹簍，左右看看，從懷裡掏出三張大團結，塞過來，"三十，成交。"
錢到手，鱉出手，前後不到兩分鐘。王向東把錢揣進內兜，貼著心口，起身就走，絕不回頭。
剛走出十幾步，又一個黑影湊上來，低聲問："還有貨嗎？"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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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呢？下回什麼時候來？"
"說不準。"王向東腳步沒停。
那人還跟了兩步，被他一個冷冷的側臉逼住了，訕訕站住。
走到窯廠出口，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
"剛才那小子，誰認識？出手真闊。"
"麵生，頭回見。"
"兩隻大老鱉，三十塊，眼睛都不眨一下。這主兒，手裡有貨。"
王向東腳步沒停，心裡那根弦卻繃緊了。麵生，頭回見。這兩個詞，在黑市上是好詞，也是壞詞。好的是沒人知道他的底細，壞的是，人人都記住了有這麼一個麵生的，出手闊。
他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匯進出窯廠的人流，腳步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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