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邊跑邊收窯廠深處那片斷牆，是座燒塌了半邊的老窯，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死獸。
王向東一頭紮進陰影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窯壁，大口大口地喘。外頭，手電筒的光柱在窯廠上空掃來掃去，皮靴聲、喊叫聲、哨子聲，亂成一片。
"堵住出口！一個都別放跑！"
"那邊！那邊有人翻牆！"
他貼著窯壁，一點一點往深處挪。腳下的碎磚頭哢嚓作響，他把每一步都落得極輕。
繞過老窯，眼前是一片開闊地。這兒原是窯廠晾坯子的場院，此刻成了逃難人群的洩洪口，黑壓壓的人影朝四麵八方潰散，有翻牆的，有鑽地溝的，有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
地上，到處是扔下的東西。
一捆黑布，散開了半截，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一條臘肉，滾在土裡，還纏著草繩。一隻麻袋，口散了，玉米麵淌出來一小攤。還有一遝票證，被夜風吹得貼在地上打旋。
都是逃命的人扔的。命都顧不上了，誰還顧得上貨。
王向東的心臟咚咚地跳。
這些東西，無主了。扔在地上，天亮之前就會被執法隊收繳，一把火燒掉或者充公。可要是落進他的空間，那就是他的。
他不再貼著牆根走了。他直起身，混進潰散的人流，撒開腿跑。
跑，是真跑，朝著遠離執法隊的方向跑。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空間，同時張開了。
十米。
周身十米，是他的天下。
那捆黑布，他跑過的時候，布沒了。
那條臘肉，他一腳從旁邊跨過去，肉沒了。
那攤玉米麵旁邊的半袋紅薯幹，他身影一晃，袋子沒了。
那遝打旋的票證，被風卷著飛起來，飛到半空，忽然就沒了影。
沒有人看見。所有人都在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自己前頭的活路，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側目。就算有人眼角掃到，也隻會以為自己跑昏了頭，看花了眼。黑燈瞎火，兵荒馬亂，誰會記得一捆布是怎麼沒的？
王向東越跑越順。
他專門挑貨多的地方跑。哪兒撒了一地糧食，哪兒滾著幾瓶酒，哪兒扔著成捆的布，他就往哪兒紮。十米之內，收放自如，那些東西像長在他身上的影子，他人到，東西就沒。
一袋子白麵，約莫五十斤，收。
兩條臘肉，一串臘腸，收。
一匹黑布，半匹藍布，收。
一遝子票證，看不清是什麼票，先收了再說。
半口袋黃豆，收。一網兜幹海帶，收。兩把嶄新的鐵鍬，收。一個軍用水壺，收。一小口袋紅糖，約莫三四斤，收。一遝用皮筋捆著的工業券，收。還有一整條用油紙包著的煙，大前門，收。
還有一個人跑在他前頭，懷裡的包袱散了，滾出來兩瓶酒、一條煙、一包紅糖。那人回頭的工夫都沒有，連滾帶爬地跑了。王向東從旁邊掠過，地上的東西一樣沒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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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
這種痛快，比賣多少回鱉都痛快。這是白撿，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執法隊替他把滿黑市的貨都倒在了地上，他隻管張著口袋接。
可他腦子始終是冷的。眼睛一邊掃貨，一邊掃著光柱和出口。收貨是順手的，跑命是正事，這個主次，他拎得清。
跑到場院中段，一道手電筒光柱忽然掃過來，貼著他的後背犁過去。
王向東想都沒想，往前一撲，就地一個翻滾，滾進一排晾坯架的黑影裡。光柱在他剛才站的地方停了一停，晃了兩晃，又掃走了。
他趴在陰影裡，一動不動，等那陣皮靴聲遠了，才慢慢撐起來。
手心全是汗，棉襖後背讓地上的霜浸得冰涼。可他趴下去的地方，旁邊就扔著一條鼓囊囊的口袋，入手一掂，是白麵，足有四五十斤。他趴著沒動，口袋已經進了空間。
這也算摔了一跤撿了袋麵。他扯了下嘴角，又趕緊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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