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王向東已經起來了，跟平常一樣，幫媽生爐子，掃院子，伺候爸洗漱。
媽一邊往鍋裡貼餅子一邊念叨："昨兒夜裡東直門外鬧了一夜，聽說是抄黑市，抓了老鼻子人。你昨兒個給鄭大爺家送東西，沒往那邊去吧？"
"沒有。"王向東往竈膛裡添了根柴，"我送的南邊，離那兒八丈遠呢。"
"那就好，那就好。"媽拍拍胸口，"這陣子外頭亂，你能不出去就別出去。"
"媽，我知道。"
接下來幾天，王向東變成了大院裡最安分的人。天不亮起，幹活，白天扛包，晚上回家。收購站、飯店、供銷社的送貨，他也減了量，三天一回改成五天一回。
孫經理問他怎麼貨少了，他說天冷了，後海上了凍，釣魚的老頭都蹲家裡貓冬了。孫經理惋惜，可也沒辦法。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在蟄伏。
夜裡，插好門，他把意識沉進空間，一樣一樣，盤點這回的戰利品。
先點糧。麻袋三十四隻，白麵六袋，玉米麵十四袋，大米五袋，黃豆三袋，紅薯幹四袋，還有綠豆小米各一袋。粗粗一估，小兩千斤。
兩千斤糧。王向東蹲在麻袋垛前，半天沒言語。這年月，兩千斤糧是什麼概念？糧店裡，一人一個月二十來斤定量。這兩千斤，夠他家四口人吃兩年。
再點貨。布十七匹，黑的藍的灰的，還有一匹燈芯絨。臘肉二十六掛，臘腸十四串。紅糖八包，煙葉四包，白酒十一瓶，幹海帶、粉條、木耳、黃花菜，各若幹。
然後是錢和票。
那幾個手絹包、油紙包，他一個一個打開，攤在"地"上，一張一張數。大團結二十三張，五塊的十幾張，零票一大把。數完一遍，又數一遍。
三百六十七塊四毛。
票證另算。糧票四百多斤，布票五十來尺，煙票三十幾張，工業券二十幾張，還有一遝子肉票糖票，零零碎碎，捆了五小捆。
那本賬，他也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暗碼，畫著些看不懂的記號。他看了兩頁，壓到了空間最深處。這東西看不懂也收著，橫豎不佔地方，將來說不定是個念想。
那把砍刀，他用一塊破布裹了三層，塞進雜山最底下。這東西往後的用處，他想都不願想，可真到了那一天，有，總比沒有強。
王向東盤腿坐在這一堆錢票中間，越點越心驚，越點越痛快。
心驚的是，這是一個黑市存貨點幾天的流水。龍爺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從這裡頭就能看出個大概。他動的，是這麼一號人物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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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的是，這些東西，如今姓王了。
加上他原先攢的，空間裡如今壓著的現金，奔著五百去了。糧兩千斤，布十七匹，臘肉幾十掛，票證成捆。這個底子，別說這個冬天，就是再來三個冬天，他家也凍不著餓不著。
可他也清楚，這些東西眼下都是死物。黑市抄了，鴿子市風聲也緊，這麼大一批貨，一兩都不能往外露。露一兩，就是引火燒身。
蟄伏。像蛇一樣，盤起來，等風頭過去。
白天，他照樣去碼頭扛包，扛得比誰都賣力，掙那一件兩分五的腳力錢。孫胖子笑他："向東，你這陣子怎麼又回來扛包了？外頭的活兒不順？"
"順。"王向東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孫叔，扛包是正經力氣錢，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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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孫胖子樂了，"行，有這份心，將來錯不了。"
鄭大山跟他下棋的時候，也提了一句："小子，外頭風聲緊，聽說東直門外抓了老鼻子人。你沒沾那些吧？"
"鄭大爺，您看我像嗎？"王向東落了一子，"我就是個扛包送貨的。"
"像不像的，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鄭大山端起茶缸，"我這輩子見得多了，風頭緊的時候，貓著，比什麼本事都強。"
"大爺說得是。"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院裡的人隻看見王家小子越發安分，誰也不知道，他家的地底下，埋著一座山。
媽倒是高興。兒子天天在眼前晃，幫著幹這幹那，她跟爸念叨："向東這陣子可算收心了，天天在家，我這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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