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滴水不漏城裡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街上戴紅箍的多了，糧店門口有人拿著本子登記，衚衕口的牆上，新貼的通告蓋著一層薄霜，一幫半大孩子圍著看，讓大人轟蒼蠅似的轟開。茶館酒肆裡，前些天還人聲鼎沸地傳黑市的事，這幾天全啞了，誰也不提，誰也不敢提。
有天早上他去買煤，煤廠排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前頭兩個老爺子嘀咕，說東城有戶人家，兒子在黑市上讓人認出來了，半夜帶走的，家裡哭天搶地。王向東扛著煤，麵無表情地從隊伍旁邊走過去。
這個冬天，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塌。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家，捂得嚴嚴實實。
院裡也在傳。二嬸子說得有鼻子有眼，東直門外窯廠，抓了多少多少人，拉走多少多少車貨，誰誰誰家的親戚，就因為去那兒換了二尺布，至今沒放回來。
"向東，"二嬸子特意囑咐他，"你年輕輕的，可別學那些人，往那種地方跑。"
"二嬸，您看我像嗎？"王向東正給院裡的大缸挑水，"我一天到晚扛包送貨，累得跟孫子似的，哪有那份閑心。"
"也是，也是。"二嬸子點點頭，"你這孩子，是正經人。"
正經人王向東，這些日子安分得像一潭水。
天不亮起來生爐子，掃院子。上午去碼頭扛包，扛得比誰都實在，孫胖子那兒一天的腳力錢，一塊二，一分不少掙。下午給飯店供銷社送貨，見了孫經理趙主任，客客氣氣，規規矩矩。晚上回家，陪爸說話，跟媽嘮嗑，跟鄭大山殺兩盤棋。
誰看他，都是一個勤快、本分、走了點好運氣的半大小子。
連花錢，他都花得格外有分寸。
空間裡躺著幾百塊，他往外拿的，還是三塊五塊。給爸打了一瓶藥酒，八毛。給媽買了兩盒蛤蜊油，一毛五一盒。給家裡添了二百斤煤，兩塊六。換窗戶紙，打漿糊，一塊二。
媽掰著手指頭算："這月你給了家裡二十二塊，再加上這些零碎，你手上還剩幾個？"
"夠花，媽。"王向東往竈膛裡添柴，"我留著急用的。"
"急用是得留點。"媽點點頭，"向東，媽看你這陣子，跟換了個人似的，穩當。"
"媽，人總是要長大的。"
姐在旁邊納鞋底，頭也不擡地補了一句："我看他不是長大了，是有心事。"
"就你眼毒。"王向東笑罵了一句，心裡卻一動。姐這話，是無心，可他聽進去了。往後在家裡，連神情都得再收著點。
有天下午，他從收購站出來，正碰上街道的幹部陪著兩個戴大蓋帽的，挨家挨戶地問什麼。看見他，街道幹部還打了個招呼："向東，送貨呢？"
"哎，剛送完。"王向東停下腳步，笑嗬嗬地，"這是查什麼呢？"
"問問東直門外那個案子。"幹部壓低聲音，"你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沒有？"
"沒有。"王向東搖頭，一臉茫然，"我晚上不出門，天一黑就睡了。"
"行，那你忙你的。"幹部揮揮手，帶著人進了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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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東挑著空擔子，腳步不快不慢地走了。臉上笑著，後背卻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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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查查到他頭上，他不意外。四九城就這麼大，黑市上那些人，哪個不是城裡的根？執法隊挨家挨戶過篩子，早晚篩到這條衚衕。可他不怕篩。他的明麵，筆筆清楚，扛包有工頭，送貨有主顧，街道備過案，馬主任、老宋、孫經理、趙主任，哪個都能替他說一句話。
晚上，鄭大山來串門，爺倆下棋。老爺子忽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小子，最近街上查得緊。"
"嗯，聽說了。"
"嗯。"鄭大山落了一子，不再言語，可那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王向東迎著他的目光，坦坦蕩蕩。
老爺子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盤："將軍。"
"喲。"王向東低頭一看，自己的老將讓車別住了腿，"大爺，您這一手藏得深。"
"下棋跟做人一樣。"鄭大山慢悠悠地收棋子，"看得見的不怕，怕的是看不見的。你這盤棋，走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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