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輪椅圖紙當天夜裡，王向東在自己屋裡，趴在那張缺了條腿的方桌上，畫了大半宿。
桌上攤著一張白紙，一截鉛筆頭。他畫得極慢，一條線一條線地摳。架子，兩個大輪，兩個小輪，座位，扶手，靠背。大輪子外頭，還有一圈光禿禿的鐵圈。
這個物件，他前世在商場裡見過，在醫院裡見過，在公園裡見過，見得多了，閉著眼都能描出它的樣子。可在這個年月，這東西是個稀罕物。城裡的醫院有兩三輛，那是公家的寶貝。老百姓家裡癱了人，就是一張炕，一扇窗，躺一輩子。
爸癱了一年了。一年來，爸的世界就是這間屋子，這張炕。最遠的路，是姐扶著他，挪到門口，扶著門框，看一眼院子。
有一回，他半夜起來，看見爸一個人坐在炕上，借著月光，摸自己的腿，從大腿摸到腳踝，摸一遍，又一遍。爸以為全家都睡了，摸完了，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王向東躺在黑暗裡，沒敢出聲。
那一晚他就知道，爸要的不是葯，不是好吃的，是出門。是像一個活人那樣，走出這間屋子，走到太陽底下去。
他得讓爸出去。
畫到後半夜，圖紙成了。他又在座位底下添了兩根彈簧，在輪軸上標了個小小的軸承，這才吹了燈。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圖紙去了前院鄭家。
鄭大山正在院裡劈柴，一見他來，斧頭都沒撂："想明白了？"
"鄭大爺，您昨天那話，我猜著了幾分。"王向東把圖紙掏出來，在條凳上鋪開，"您看看這個。"
鄭大山擦了擦手，湊過來一看，愣住了。
紙上畫著一輛奇怪的車。兩個大輪子，跟自行車輪一邊大，輪子上套著一圈鐵圈。座位兩邊有扶手，扶手後頭是靠背。前頭兩個小輪，比雞蛋大不了多少。
"這是？"鄭大山擡起頭。
"輪椅。"王向東說，"給我爸做的。"
他指著圖上，一樣一樣講："這兩個大輪，用的就是自行車輪，車圈車胎都不用動。關鍵是這個。"他的指頭點在那圈鐵圈上，"這叫手輪圈，焊在車輪外圈。坐車的人自己用手推圈，車就走。推左邊的圈，車往右拐，兩邊一起推，車往前走。不用人推，他自己就能出門。"
鄭大山的呼吸粗了。
他一把抓起圖紙，湊到眼前，手指頭在紙上摩挲，從手輪圈摸到小前輪，再摸到座位底下那兩根彈簧。
"這前頭兩個小輪，是幹什麼的？"
"轉向。"王向東說，"小輪是萬向的，跟您車間裡推料車一個道理。車往哪邊走，它跟著轉，車上的人不用扶，也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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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輪磕了石頭呢？"
"小輪小，磕了石頭，大輪一壓就過去了。坑大了也不怕。"王向東指著座位底下，"這兒有彈簧，能卸掉一半顛簸。"
鄭大山不說話了。他捧著那張紙，坐在條凳上，翻來覆去地看，看一遍，摸一遍。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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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思！這是巧思啊！"老爺子眼睛瞪得溜圓，"我在車間幹了一輩子，改過的工裝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就沒想到這個！輪子加圈，人推圈走，這就是把人的胳膊，變成了腿啊！"
"鄭大爺，我想求您個事。"王向東趁勢說，"這車上用的，都是自行車零件。車輪、車軸、軸承、鏈條、輻條、彈簧，我都想好了出處。您手藝是全院頭一份，求您給我爸打一輛。零件我去尋摸，錢我出，力您出。"
鄭大山沒言語，又把圖紙展開，這回看得更細。他的手指頭在圖上一寸一寸地挪，嘴裡念念叨叨："座麵得用帆布，雙層的，要不然磨屁股……靠背得有個仰角，直挺挺的坐不住……腳踏，對，前頭還得有兩塊腳踏，腿得有個放處……"
老爺子自己把圖紙上沒畫的地方，一樣一樣補齊了。王向東在旁邊聽著，心裡佩服。這就是老把式，一張草圖遞過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哪兒是虛的，哪兒是實的，哪兒還得添什麼。
"向東，"鄭大山擡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你這圖，是打哪兒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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