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全院對比除夕下午，王向東跟著媽和姐，把院子又掃了一遍，窗戶上的窗花貼齊了，門框上貼了對聯。
對聯是爸寫的。爸年輕時念過私塾，一筆好字。紅紙鋪開，爸執筆，手雖有些抖，字卻端正：
上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瑞氣盈門福滿家。橫批，辭舊迎新。
"爸這字，擱街上賣，一毛錢一張都有人搶。"王向東幫爸把對聯刷上漿糊。
"就你貧。"爸嘴上罵，眼裡卻笑。
貼完對聯，一家人站在院門口看。嶄新的窗花，鮮紅的對聯，屋簷下掛著臘肉、整魚，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這院子，跟去年比，天壤之別。
去年這時候，窗戶紙是舊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屋簷下空空的，連個鹹蘿蔔條都沒掛；對聯沒捨得貼，爸說，省兩分錢，買鹽。
隔壁院裡，張家媳婦正在糊窗戶。她家窗戶紙破了幾個洞，拿舊報紙補的。看見王家門口的對聯，她停下手，看了一會兒，又低頭接著糊。
她家過年的嚼穀，她心裡有數：二兩麵票換來的白麵，包了頓餃子；供銷社排了兩鐘頭隊，割了半斤肉；給孩子稱了二兩花生、一斤水果糖，糖還是最便宜的硬塊糖。就這麼點東西，還是牙縫裡省出來的。
不是不眼熱王家。可眼熱歸眼熱，她佩服人家。人家的日子，是一步一個腳印幹出來的。
"媽，"她家小子跑出來，"王家貼窗花了，喜鵲登梅，可好看了。"
"好看就看一眼，別老往人家門口跑。"張家媳婦把孩子拉回去，聲音壓得很低，"人家過年，咱也過年，各過各的。"
這話說得不酸不怨，王向東在院裡聽見了，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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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這年月的大雜院。誰家鍋裡煮什麼，全院都聞得見。誰家日子好，誰家日子緊，窗戶紙上都寫著呢。
前院鄭大山家，老爺子退休金高，過年的年貨也豐厚，可也就是多了二斤肉、一條魚。二嬸子家，男人早沒了，一個人拉扯倆孩子，過年的桌上，能有一盤肉就不錯了。
今兒晌午，二嬸子端著東子送的兔肉湯，娘仨分著喝，倆孩子把碗都舔乾淨了。二嬸子跟鄰居說："王家這碗湯，比啥年貨都強。人家發達了，沒忘了咱。"
後院的閻家，老兩口帶著孫子，平日裡摳摳搜搜，過年了，窗台上擺了二兩花生，一斤水果糖，就算過了年。
閻老頭背著手在院裡遛彎，看見王家屋簷下的臘肉，喉頭動了動，扭頭回了家，跟老伴念叨："人比人，氣死人。咱過咱的。"
"就是。"閻老太把二兩花生又數了一遍，"人家是人家，咱是咱。"
而王家呢？
屋簷下，臘肉掛了四條，整魚掛了兩條，還有一隻醃野雞。窗戶裡，縫紉機蒙著紅布罩，鋥亮的永久自行車支在牆根。竈屋裡，鹿肉燉著，白麵蒸著，滿院子都是香味。
擱在別人家，這就是露富，是紮眼。院裡人也不是沒嘀咕過，說這王家，一個工人一個家庭婦女，哪來的這麼多錢。
可嘀咕歸嘀咕，王家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有來路。自行車是廠裡發的，縫紉機是獎勵的票買的，肉是東子跑山換的，錢是他一斤一兩掙的。院裡的老少爺們，誰不知道？誰不豎大拇指？
嘀咕兩句的人，自己心裡也虛。人家的錢，明晃晃的來，明晃晃的花，經得起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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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鄭大山背著手踱過來，站在院門口，"你家這年，過得紅火。"
"大爺，進來坐。"王向東迎出去。
"不了。"鄭大山擺擺手，往院裡看了一眼，"東子，大爺問你一句，你家這麼置辦，不怕人說閑話？"
"大爺，"王向東坦然道，"我家的東西，來路都正。自行車有廠裡的手續，縫紉機有票有收據，肉是我跑山的進項，錢是我一分一分掙的。擺在明麵上，誰愛看誰看。"
"可也有那不明白的。"鄭大山說。
"不明白的，讓他們去查。"王向東笑了笑，"票據我都收著，街上有賬，廠裡有賬，商店有賬。誰查，都查得清。"
"好。"鄭大山點點頭，"不炫，不藏，這個度，你拿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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