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王家的年夜飯上桌了。
八仙桌搬到堂屋當間，爸的輪椅推到主位。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醬色透亮，肥膘顫巍巍的；清蒸整魚，魚身上鋪著蔥絲薑絲，澆了滾油，滋滋作響；醬鹿肉切成薄片，碼成一圈；野雞燉蘑菇，砂鍋咕嘟著；還有白菜熬豆腐、炸丸子、涼拌心裡美，四個涼碟四個熱菜，把桌麵擺得滿滿當當。
這一桌，魚是河裡的，肉是山裡的，酒是蓮花白，煙是大前門。擱在去年，想都不敢想。
當中一大蓋簾白麵餃子，鹿肉餡的，熱氣騰騰。
"爸，您坐好了。"王向東把爸的輪椅推到主位，又在他腿上搭了條厚毯子。
爸坐直了身子，看著滿桌的菜，看著圍坐的一家人，半天沒說話。
"今兒，"爸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抖，"爸要說幾句話。"
屋裡靜下來。外頭的鞭炮聲，一陣一陣的。
"去年這會兒，"爸的眼圈紅了，"咱家連棒子麵都接不上。你媽把最後一點棒子麵熬了粥，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你姐把她的半碗，倒給了你媽。"
媽低下頭，手裡的筷子攥緊了。姐的眼圈已經紅了。
"我記得，"媽輕聲說，"那碗粥，我喝了，夜裡餓得睡不著，就喝水，喝了一肚子涼水。"
"爸那時候就想，"爸的聲音啞了，"爸這輩子，完了。躺在床上，看著你們娘仨跟著我受罪，爸心裡，比刀絞還疼。爸甚至想過，爸要是沒了，你們還能少一張嘴。"
"爸！"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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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爸說完。"爸擺擺手，"可是後來，東子站起來了。"
爸的目光落在王向東身上。
"這孩子，扛包，進山，跑採購，一步一步，把這個家，從泥裡拔出來了。"爸一字一頓，"如今，咱家有糧，有錢，有工作。你姐進了國營飯店，你進了軋鋼廠。咱家這桌上，有肉，有魚，有鹿肉餃子。"
"爸，"王向東站起來，端起酒杯，"今兒是年三十，咱不說苦的。爸，媽，姐，我敬您們。往後，咱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紅火。"
"好！"爸端起酒杯，手抖得厲害，酒灑出來一些，他不管，仰脖幹了。
媽和姐也端起杯子。媽不會喝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可臉上的笑，一直沒斷過。
姐端著杯子，忽然說："爸，媽，我也說兩句。"
她站起來，臉有點紅，不知道是酒熏的，還是激動的。
"我王秀蘭，十九歲。"姐說，"去年這時候，我在家糊紙盒，一天三毛五，手上的口子就沒好過。說媒的繞著咱家門走，嫌咱家窮。"
"秀蘭。"媽拉她。
"媽，讓我說完。"姐抹了把眼睛，"今年，我進了國營飯店，穿上了白圍裙，有了自己的自行車，還有一台縫紉機。這些，都是東子給我的。"
她轉向王向東，深深吸了口氣："東子，姐敬你。姐這輩子，記你的好。"
"姐，"王向東趕緊站起來，"一家人，說這些幹什麼。"
"得說。"姐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嗆得直咳嗽，"姐心裡記著。"
"吃菜，吃菜。"媽招呼著，給這個夾一筷子紅燒肉，給那個夾一筷子魚。
王向東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肥膘入口即化，醬香濃鬱，是用他買的頭抽醬油燉的。他又夾了一片醬鹿肉，有嚼勁，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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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鹿肉，"爸嚼著，眯著眼，"爸活了五十來年，頭一回吃。"
"往後常吃。"王向東說，"山裡多的是。"
"凈吹。"爸笑罵，可還是又夾了一片。
魚是凍魚化開的，清蒸出來，肉瓣分明。姐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一塊塊挑出來，放進爸媽碗裡。
"你也吃。"媽給姐夾了筷子紅燒肉。
"我吃著呢。"姐笑著說。
一家人吃著，說著，笑著。外頭的鞭炮聲越來越密，誰家的二踢腳上了天，咚，啪，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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