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初二上路正月初二，天蒙蒙亮，王家就起來了。
媽把年禮一樣一樣綁上車。後座綁了白麵和玉米麵，四十斤，捆得結結實實。車把上掛著吃食包袱，紅布的。王向東背著背簍，裡頭是零碎的針線糖果。
"媽，您坐穩了。"王向東扶著車，讓媽側坐在後座上。
媽穿了她最好的那件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又是笑又是緊張："東子，慢著點騎。"
"哎。"
出了衚衕，上了大街。清晨的四九城，還籠罩在薄霧裡，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炊煙。街麵上冷冷清清，大年初二，人們都窩在家裡，或者出門走親戚。
王向東蹬著車，不快不慢。媽坐在後座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娘家的事。
"媽嫁到四九城那年，才十八歲。"媽說，"你姥姥送媽出嫁，一路送出了三十裡地。回來的時候，你姥姥是一個人走回去的，鞋都走破了。"
王向東默默地聽著。
"媽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姥姥。"媽的聲音有點哽咽，"她養媽一場，媽嫁到城裡，沒讓她享過一天福。"
"媽，"王向東回頭說，"往後讓姥姥享福。有我呢。"
"哎。"媽應了一聲，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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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姥姥家，在柳林鋪。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都是種地的。你姥爺走得早，你姥姥一個人，把你舅舅和你媽拉扯大。"
"你舅舅老實，種了一輩子地。你舅媽是鄰村的，人勤快，就是命苦，嫁過來沒享過一天福。"
"你表哥劉長順，比你大兩歲。小時候你倆還一塊玩過，他帶你去河裡摸魚，你掉進河裡，是他把你撈上來的。"
王向東一邊聽，一邊點頭。這些記憶，這具身子裡有，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層霧。
"表哥如今，還在村裡？"
"在。"媽嘆了口氣，"你舅舅家就他一個勞力，指望他掙工分呢。"
"表哥成家了嗎？"
"沒有。"媽搖頭，"誰家閨女願意嫁到這麼窮的村子來。"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上的雪沒人掃，車軲轆軋上去，咯吱咯吱的。兩邊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看不見一個人影。
越往北騎，越荒。
先是稀稀拉拉的村莊，然後是光禿禿的山。地裡的莊稼早收完了，隻剩下一茬一茬的麥茬，在雪底下露著頭。偶爾看見一兩個村莊，煙囪裡冒出的煙，都是有氣無力的。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麵有菜色，走路都慢吞吞的，像怕費力氣。有個老漢背著半袋子東西，走幾步，歇一歇。媽說，那是去集上換糧的。
王向東心裡沉甸甸的。城裡雖然也難，可比起鄉下，已經是天上地下了。
"這地方，比咱城裡荒多了。"王向東說。
"可不是。"媽在後麵說，"這幾年年景不好，鄉下比城裡難。"
半道上，媽讓他停了一回車，下來走了走，活動活動腿腳。娘倆站在官道邊上，看著白茫茫的原野。
"東子，"媽忽然說，"媽有點怕。"
"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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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姥姥家太難，你看了難受。"媽搓著手，"也怕你姥姥看見媽如今的樣子，難受。"
"媽，"王向東扶著她，"咱如今是好日子。姥姥看了，隻會高興。"
媽點點頭，又上了車。
騎了一個多時辰，遠遠地，看見一片村莊，臥在山根底下。
"那就是柳林鋪。"媽的聲音有點抖。
她扶著王向東的胳膊，下了車子，站在路邊，望著那片村莊，半天沒動。
四年了。她日思夜想的地方，就在那兒，可她的腿，忽然有點邁不動。
王向東放慢了車速。村子不大，土牆土房，稀稀拉拉的。村裡的路，坑坑窪窪，雪和著泥，凍得梆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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