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姥姥家（上）媽一進院門，腿就軟了。
"媽！"她沖著屋裡喊了一聲，聲音劈了叉。
屋門簾一挑，出來一個乾瘦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她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渾身一顫。
"是，是桂蘭？"
"媽！"媽撲過去，跪在了雪地裡。
老太太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樹葉，伸出來，摸著媽的臉："桂蘭，真是桂蘭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我回來看您了。"
娘倆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王向東站在一邊，眼圈也紅了。
他別過臉去，看著院子裡那半截塌了的院牆。四年了，媽沒回來過。四年裡，這位老人是怎麼數著日子，盼她閨女的？
屋裡又出來幾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背有點駝，臉上全是風霜，是舅舅劉根生。一個瘦小的婦人，是舅媽。後頭還跟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瘦瘦小小的，瞪著眼睛看他們。
最後出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個頭不矮，可瘦得像根麻桿，臉上的顴骨突著，眼窩深陷。他看著王向東，愣了半天。
"是東子？"
"表哥。"王向東走過去。
劉長順咧開嘴想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他伸出手，王向東握住了，那隻手，全是骨頭，硌得慌。
一家人進了屋。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炕是涼的，竈膛裡就一把柴，捨不得多燒。窗戶上糊的紙破了洞，風往裡灌。
王向東四下看了一眼。屋裡除了一張炕、一張缺了腿拿磚頭墊著的桌子、兩條闆凳，再沒什麼像樣的傢具。牆角的糧缸，他掃了一眼，空了大半。
炕上鋪的炕席，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的土坯。兩床被褥，補丁摞補丁，薄得透亮。
這日子，真是苦到了底。
姥姥拉著媽的手，上上下下地看："桂蘭，你瘦了。"
媽哭得更厲害了。姥姥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還說自己閨女瘦了。
"媽，您身子骨怎麼樣？"
"好，好著呢。"姥姥笑著說，"能吃能睡。"
舅媽在一邊低著頭，沒說話。王向東注意到，姥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瘦得脫了形。
"姥姥，"王向東上前，規規矩矩鞠了一躬，"東子來看您了。"
姥姥眯著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東子？是東子？"
"是，姥姥。"
"都這麼大了。"姥姥的手在他臉上摸著，手抖得厲害，"上回見，你才這麼高。"
她比劃了一下，忽然又哭又笑。
媽把年禮一樣一樣搬進來，擺在炕上。白麵，玉米麵，臘肉，野雞，凍魚，槽子糕，江米條，茶葉。一樣一樣擺出來，擺了半炕。
兩個小的圍在炕沿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槽子糕，咽著唾沫，卻不敢伸手。舅媽把兩個孩子拉到一邊，低聲嗬斥："不許看，回裡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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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王向東把那包槽子糕打開，拿出兩塊，塞給倆孩子，"拿著，哥給你們帶的。"
倆孩子看看舅媽，舅媽的眼圈紅了，點點頭。倆孩子捧著槽子糕，小口小口地咬，那珍惜的樣子，看得王向東心裡發酸。
"桂蘭，你這是幹什麼！"姥姥急了，"你們日子也難，帶這些東西幹什麼！"
"媽，"媽跪坐在炕沿上，拉著姥姥的手，"我家如今緩過來了。東子有出息，進了軋鋼廠當採購員，秀蘭也進了國營飯店。媽，您往後，不用再省下口糧接濟我們了。"
舅舅劉根生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一聲不吭。可王向東看見，他抽煙的手，在抖。
"東子，"姥姥拉著他的手不放，"好孩子，好孩子。姥姥沒白疼你。"
她拉著王向東在炕沿上坐下，問他多大了，幹什麼活，吃了沒有。王向東一一答了。姥姥聽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好。"她一個勁兒地說，"咱家東子，有出息了。"
"姥姥，"王向東說，"您一天一頓飯的事，我媽跟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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