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姥姥家（下）王向東在竈屋裡忙活了一個時辰。
臘肉炒白菜，臘肉切得薄薄的，肥膘煸出油，白菜幫子吸飽了肉香。白麵饅頭，一鍋蒸了二十個，個個暄軟。掛麵臥了荷包蛋，一人一碗。醃野雞撕成絲，拿蒜泥一拌。紅糖熬了小米粥，稠稠的，一人一碗。
菜不多，可樣數足，分量更足。
炕桌擺上，一家人圍著坐下。姥姥坐在炕頭，媽挨著她，舅舅舅媽一邊，劉長順帶著兩個小的，王向東坐末位。
炕桌小，人坐得擠擠挨挨的。可這份擠，擠得暖和。
"吃。"王向東招呼，"姥姥，您先動筷子。"
姥姥看著滿桌的飯菜，手直哆嗦："這，這得多少錢啊。"
"姥姥，"王向東給她夾了一筷子臘肉，"您就敞開吃。今兒不吃飽，我不走。"
一家人動了筷子。開頭還拘著，你讓讓我，我讓讓你。可吃著吃著，就放開了。
臘肉的香味，白麵饅頭的甜味，在這間破土屋裡，濃得化不開。舅媽吃一口，給姥姥夾一口，自己碗裡的，卻沒怎麼動。
"舅媽，您也吃。"王向東給她夾了一筷子臘肉。
"哎，哎。"舅媽應著，可那筷子臘肉，轉手又夾給了身邊的小閨女。
兩個小的，一人吃了三個饅頭，舅媽攔都攔不住。劉長順悶著頭，一碗接一碗地喝粥，一碗接一碗地吃麵，吃得額頭冒汗。舅舅吃得慢，一口一口，細細地嚼，可一碗接一碗，也沒停。
姥姥吃得不多，可每一口，都吃得香。她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媽："桂蘭，媽好幾年，沒吃過這麼香的飯了。"
"媽，"媽握著她的手，"往後年年回來，年年給您做。"
媽的眼淚掉下來，掉進碗裡。
"媽，往後您想吃，我就回來給您做。"
"好，好。"姥姥點著頭，"媽等著。"
王向東給兩個小的剝了槽子糕，又給姥姥盛了一碗紅糖小米粥。他看著這一家人吃飯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熱。
劉長順吃完了，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沖王向東笑了笑："東子，哥這吃相，讓你笑話了。"
"表哥，"王向東說，"吃飽了沒有？沒吃飽，鍋裡還有。"
"飽了，飽了。"劉長順拍拍肚子，"好幾年，沒這麼飽過了。"
吃飽了，一家人坐在炕上說話。媽拉著姥姥，說城裡的事，說秀蘭的工作，說東子的本事。姥姥聽著，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舅舅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忽然開口："桂蘭，哥對不住你。"
媽一愣："哥，你說什麼呢。"
"秋天那回，"舅舅的聲音低下去，"哥進過城。"
屋裡靜了。
"哥背著四十斤新小米，走了三十裡地，進了城，找到你家衚衕口。"舅舅低著頭，"哥在衚衕口站了半天，看見你家院門了，可哥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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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媽的聲音抖了。
"哥穿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哥背上那四十斤小米，是家裡最好的東西了。可哥站在你家門口，忽然覺得，這些東西，拿不出手。"舅舅的煙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哥怕給你丟人。你嫁到城裡，是享福的，哥一個土裡刨食的，空著手似的上門，讓人笑話。"
"哥。"媽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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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在你家衚衕口站了半個時辰，又背著小米回來了。"舅舅說，"那四十斤小米，回來就給你嫂子熬了粥，一家子吃了半個月。"
屋裡靜得可怕。
姥姥抹著眼睛，沒說話。舅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劉長順蹲在牆角，頭埋得很低。
王向東站起來，走到門口，挨著舅舅蹲下。
"舅舅，"他輕聲說，"我媽要是知道您來了，能讓您站在衚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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