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正後的日子，跟從前瞧著差不多，又處處不一樣。
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張桌子，可桌上多了一份屬於他的文具盒，牆角衣帽鉤上，掛上了他的棉大衣。科裡的文件，老吳也開始讓他過手了，先從小單子練起，哪家招待所要多少煤，哪個車間領多少手套，一筆一筆，都要過秤過心。
"幹採購，頭一條不是會買，是會算。"老吳把一遝子單據推給他，"算盤打不精，出門就挨坑。"
王向東白天跟著老吳學看單子，晚上回家，爸靠在炕頭，一句一句教他怎麼識人。
"見著生人，先看他眼睛。眼睛不亂瞟的，心裡沒鬼。說話拍胸脯拍得太響的，多半靠不住。真辦事的人，話都少。"
"哎。"
"還有，出門在外，錢糧過手，親兄弟明算賬。別嫌寒磣，賬目清，朋友才做得長。"
這些話，王向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轉眼到了月中，開支的日子。
會計室門口排了隊，一人一個小窗口，工資條從裡頭遞出來。輪到王向東，會計擡頭看了他一眼："王向東？頭一回開支吧。"
"是。"
"三十七塊五，你點點。"
工資條薄薄一張紙，上頭的數目清清楚楚。王向東捏著那張條子，站在窗口數錢。三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兩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嶄新的票子，邊角挺括。
他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手在口袋外頭按了按，才往外走。
回到科裡，老吳瞅他那模樣就笑："頭一回拿整月工資吧？瞧你那樣兒，跟揣了塊烙鐵似的。"
"吳哥，您頭一回開支，不這樣？"
"我頭一回？"老吳想了想，"我頭一回開支，十八塊，給你嫂子買了二尺花布，剩下的全交家了。回家挨了頓誇，美得我好幾天沒睡著覺。"
"那我今兒也得美幾天。"
"該美。"老吳說，"憑本事掙的，怎麼就美不得。"
下了班，王向東沒直接回家，拐到副食店，排了會兒隊，稱了半斤槽子糕，又要了一小包水果糖。槽子糕是給爸媽的，糖是給姐的。想了想，又添了一包煙絲，爸卷旱煙用得上。
進了院門，媽正在院裡擇菜。
"媽。"
"回來啦。"媽擡頭，一眼瞧見他手裡的紙包，"又買東西？錢要省著花。"
"媽，今兒開支了。"
媽擇菜的手停住了。
王向東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整了整，雙手遞過去："三十七塊五。您收著。"
媽沒接。她看著那遝錢，眼圈一下就紅了，撩起圍裙角按了按眼睛。
"你這孩子，你留點兒零花啊。"
"我留什麼零花，廠裡管一頓午飯，家裡管兩頓，我花不著錢。"王向東把錢往媽手裡塞，"您拿著。家裡進項多了，爸的葯，姐的嫁妝，都指著它呢。"
"哎，哎。"媽接過錢，手指頭撚著票子，一張一張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完了用塊手絹包好，貼身收起來，"晚上媽給你擀麵條，臥倆雞蛋。"
"又臥雞蛋？早上剛吃了倆。"
"那能一樣嗎？"媽瞪他一眼，"早上是轉正，晚上是頭一份工資。都是大事。"
裡屋，爸咳嗽了一聲："東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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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爸。"王向東進屋，把煙絲放到爸手邊，"給您捎了包煙絲。"
爸拿起來聞了聞，點點頭："還行，不是嗆貨。"頓了頓，又問，"工資交給你媽了？"
"交了。"
"嗯。"爸把煙絲收進枕頭底下，"往後月月如此。家裡有家裡過的章程，你媽心裡有數。"
姐下班回來，一進門就嚷："東子，開支了吧？我聽我們飯店的姐妹說，今兒你們廠開支。"
"姐，你消息夠靈通的。"
"那是。"姐把包一放，伸出手，"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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