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轉正頭一天三月一號，禮拜二，王向東起了個大早。
天還麻黑，媽已經在竈邊忙活了。棒子麵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案闆上切了一碟鹹菜絲，還特意煎了兩個雞蛋，油花兒在鍋邊滋滋地響。
"今兒是你轉正頭一天，"媽把雞蛋往他碗裡撥，"吃囫圇了，圖個吉利。"
"媽，又不是過年。"王向東嘴上這麼說，筷子還是老老實實夾起了雞蛋。
"怎麼不是過年？"媽把圍裙解下來，撣了撣，"去年這時候，你還在碼頭扛包呢。一天一塊二，肩膀壓出血印子，回家連炕都上不去。如今你是正式工了，定級的，吃商品糧的。這還不叫過年？"
姐從外屋進來，把一條洗乾淨的圍巾遞過來。
"圍上，早晚還涼。"她上上下下打量弟弟，"轉正了，往後就是國家的人了，衣裳可得立整點，別給採購科丟人。"
"你弟哪天不立整。"媽接了句。
"也是。"姐笑了，"我弟如今，是咱家的頂樑柱。"
"行了行了，"王向東被說得耳朵發熱，"再說下去，雞蛋都涼了。"
爸在裡屋聽見了，喊了一嗓子："東子，進來。"
王向東端著碗進去。爸已經坐起來了，靠著被摞，正就著窗口那點光捲煙。那條傷腿伸在炕上，褲管空蕩蕩的一截。
"坐。"爸指了指炕沿。
王向東坐下。爸把煙點著，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晨光裡打了個旋。
"轉正了，定級了，往後你拿的是國家的錢。"爸說，"爸沒什麼大道理教你。就一句老話，來路要清白，話留三分。級別是廠裡給的，臉是自個兒掙的。"
"哎，我記著。"
"還有，"爸又抽了一口，"你在採購科，往後經手的錢糧不會少。記住嘍，手別伸，嘴別饞，心別貪。咱家窮過，可咱家沒拿過不該拿的。"
"爸，您放心。"
"我放心。"爸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小子打小兒就有主意。去吧，別遲到。"
出了院門，衚衕裡已經有了人氣。三奶奶拎著泔水桶出來，瞧見他就笑："喲，東子，今兒頭一天轉正吧？瞧這精神頭！"
"三奶奶早。"王向東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走到衚衕口，正碰上鄭大山推著自行車出來。一大爺是廠裡的六級鉗工，五十來歲，手上老繭厚得能搓火柴，在院裡說話最有分量。
"東子，轉正了？"
"托您的福，一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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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托我的福，是你自個兒掙的。"鄭大山把車梯子一踢，"昨兒你爸還跟我念叨，說你小子有出息。我說老王你知足吧，兒子十九歲就是正式工，你十九歲的時候還在碼頭上扛大包呢。"
"我爸那是捨不得誇我。"
"他那是怕你翹尾巴。"鄭大山跨上車，"走，捎你一段。"
"不用不用，我溜達著去，熱熱身。"
"行，那你麻利兒的。"鄭大山蹬上車，又回頭補了一句，"晚上來家坐，你一大媽醃的蘿蔔好了。"
"哎！"
到了廠裡，採購科的辦公室剛生上爐子。老吳端著茶缸子，瞧他進門就樂："喲，咱們科的小王，今兒可是正經八百的王採購了。"
"吳哥，您就別拿我開涮了。"
"誰拿你開涮？"老吳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轉正令昨兒就下到科裡了，三十七塊五，一級不少。你小子，可是咱們科這些年轉正最利索的一個。"
"那都是科長和您幾位擡舉。"
"少來這套。"老吳壓低聲音，往門口瞟了一眼，"不過東子，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轉正隻是進了門，往後的路還長。咱們幹採購的，走南闖北，什麼人都得見，什麼事都得經。你記著，本事要長，嘴要把嚴。"
"哎，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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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副科長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茶缸，笑眯眯的："小王來了？轉正了，好好乾。"
"謝謝錢科長。"
"謝什麼，應該的。"錢副科長在自個兒位子上坐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狀似隨意地問，"你今年，十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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