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關外的風火車過山海關的時候,是後半夜。
王向東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聽見車廂裡有人喊:"過關了!進東北了!"
他往窗外看,黑漆漆的一片,隻有站台上的燈一晃而過。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過了這道關,連空氣都不一樣了。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又幹又硬,刮在臉上,生疼。
對麵鋪上,唐山漢子睡得正香。斜對麵一個老大爺,裹著頭巾,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小夥子,頭一回去東北?"老大爺問。
"頭一回。"
"看你這樣子,像是個公家人。"老大爺吐出一口煙,"去幹啥?"
"辦點業務。"
"嗯。"老大爺也不多問,"東北這地方,好。地大,糧多,人實在。就是冷,你這身衣裳,到了外頭怕是扛不住。"
王向東低頭看看自個兒的棉襖。媽連夜絮的新棉花,夠厚了,可老大爺這麼一說,他心裡也犯嘀咕。
天亮之後,車窗外的景緻全變了。
一望無際的黑土地,還蓋著殘雪,一塊一塊,跟沒洗乾淨的布似的。遠處的屯子,土牆,茅草頂,煙囪裡冒著筆直的白煙。地裡的苞米茬子齊刷刷立著,一眼望不到邊。
王向東看呆了。
四九城寸土寸金,一條衚衕擠幾十戶人家。這兒倒好,地平得跟案闆似的,一直鋪到天邊去。
"咋樣,開眼了吧?"老大爺笑,"這還不算啥。等到了夏天,青紗帳起來,那才叫一望無際。"
傍晌午,火車進了瀋陽站。
瀋陽站比前門站還大,人來人往,南腔北調。王向東隨著人流下了車,先找售票口,買了去開源的車票,又尋了個背風的角落,把媽烙的餅拿出兩張,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溫水,慢慢吃了。
餅還是軟的,帶著家裡的鹼香味兒。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家裡的味道多留一會兒。
吃完餅,他習慣性地四下看了看。貨場的方向,幾節棚車停在岔道上,裝卸工扛著麻袋,來來往往。他心裡默默記著:糧走鐵路,就是這麼個走法。裝車,編組,發運,一站一站,過秤,查驗。
去開源的車是慢車,綠皮,站站停。
車上人不多,王向東找了個靠窗的位子。旁邊坐了個中年人,幹部模樣,夾著個公文包,一坐下就打量他。
"小同誌,哪兒去?"
"開源。"
"開源啊。"中年人說,"我是縣糧食局的,姓馬。聽你口音,四九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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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九城。"
"來採購?"馬乾部笑了,"這幾年,關裡來東北採購的可多了。糧食,大豆,豆餅,什麼都往回拉。"
"我們廠跟紅星農場有點業務。"
"紅星農場?"馬乾部眼睛一亮,"薑大頭的場子?"
"您認識薑場長?"
"認識,咋不認識。"馬乾部一拍大腿,"全縣誰不認識薑大頭。那是個能人,抗美援朝回來的,腿上挨過槍子兒。辦場子有一套,就是脾氣暴,說話跟放炮似的。縣裡去人,他都敢拍桌子。"
王向東心裡記下了:"薑場長,好打交道嗎?"
"這麼說吧,"馬乾部想了想,"你要是跟他耍心眼,他能把你轟出去。你要是實打實辦事,他能把心掏給你。對了,"他壓低聲音,"你們廠是不是年前跟他們簽了一批糧?"
王向東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就是個跑腿的。"
"哦哦,那也是。"馬乾部笑笑,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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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向東心裡已經上了一道弦。廠裡的合同,連縣糧食局的人都知道。一百噸糧,多少雙眼睛盯著。他暗暗提醒自己:往後說話,得再把嚴一點。
車到開源,天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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