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薑大頭的難處薑大頭的屋，在場部後頭，一間土坯房，一盤大炕，炕燒得滾燙。炕桌上擺了四個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一碟凍梨，一碟鹹鴨蛋。酒是場裡自個兒燒的小燒，六十度，倒在小碗裡，一清二亮。
"坐，上炕。"薑大頭把鞋一脫，盤腿上了炕，"在咱這兒，沒那麼多講究。坐上炕，就是自家人。"
王向東脫了鞋上炕，讓到裡首。
夥房的老佟親自上的菜。老頭六十來歲，羅鍋，一輩子的大勺，放下菜也不走，站在桌邊搓著手笑。
"場長，嘗嘗鹹淡。"
"你老佟做的菜，還用嘗？"薑大頭夾了一筷子，"去，再拿副碗筷，你也坐。"
"不了不了，竈上還看著火呢。"老佟沖王向東笑笑，"小同誌，多吃點。頭一回來咱東北吧？咱這兒沒別的，就是實在。"
酒過三巡，薑大頭的話多了起來。
"小王，不瞞你說，你們廠這一百噸糧，在我倉裡，就是一百噸心病。"他給王向東滿上，"糧是好糧，我也盼著早點發出去。可是有兩檔子事，難。"
"場長您說。"
"頭一檔，車皮。"薑大頭伸出兩根粗手指頭，"開春了，全東北的糧都往外調，車皮比過年的肉還緊俏。我託了多少人，排了多久的號，到現在，信兒是有，可沒坐實。鐵路局我有個老戰友，答應給我想辦法，可他也有他的難處。"
"那第二檔呢？"
薑大頭的臉色沉下來，把碗裡酒一口乾了。
"第二檔，耗子。"
"耗子？"
"糧販子。"薑大頭把碗往桌上一頓，"打從去年冬天起，就有好幾撥人，明裡暗裡跟我打聽這批糧。出的價，比你們廠的合同價，高出一截子。"
王向東心裡一緊："您沒動心？"
"動心？"薑大頭眼睛一瞪，"我薑大頭是缺那幾個錢的人嗎？合同是跟你廠裡簽的，紅手印摁著，我要是把糧賣給別人，我還是人嗎？我那些轉業的弟兄，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我！"
"場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薑大頭擺擺手，"我跟你說這個，是要你明白，這批糧，多少雙眼睛盯著。明著來的，我不怕。怕就怕暗的。前兒個夜裡，倉房後頭的雪地上，就有一串腳印，圍著七號囤轉了一圈。老齊帶人查了半天，沒抓著人。"
王向東皺眉："場裡加崗了嗎？"
"加了。雙崗。"薑大頭冷笑一聲，"可我聽說，這夥人在外頭放風，說這批糧，早晚是他們的。口氣大得很。"
"什麼人這麼大口氣？"
"打聽不出來。就聽說領頭的，外頭都叫他四爺。"薑大頭搖搖頭，"瀋陽地麵上的人物，手眼通天。具體什麼路數，我也摸不清。"
王向東把"四爺"這兩個字，在心裡記下了。
"所以小王，"薑大頭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們廠這趟，派你來，是派對了。糧在倉裡一天，我這心就懸一天。你得幫我，咱們一塊兒，把糧快點弄出去。"
"場長，車皮的事，我回去就催我們科長，讓廠裡也給鐵路想辦法，兩頭使勁。"王向東說，"還有，七號九號那兩囤，今晚就得翻。起溫的糧等不得，多捂一天，多一分險。"
"今晚？"薑大頭皺眉，"翻囤是大活，兩囤糧，十幾號人得幹一整天。今晚人手不夠啊。"
"不用十幾號。"王向東說，"場長，你給我三個人，再加上我。點起馬燈，幹一宿。保準天亮之前，兩囤翻完。"
薑大頭盯著他："你小子，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你翻過囤嗎？"
"沒翻過。"王向東迎著他的目光，"可我力氣有，章程也有。翻囤無非是把囤裡的糧倒出來，晾透了再裝回去。人手少，就把囤分片倒，倒一片晾一片。場長，糧要緊。"
屋裡靜了一會兒。
薑大頭忽然一拍大腿："好！就沖你小子這股子勁，我陪你瘋一把！老齊！老齊！"
老齊應聲進來。
"去，把小劉叫上，再叫兩個機靈的，帶上馬燈鐵杴，七號囤，今晚翻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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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齊愣了："場長，這大晚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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