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車掛在列尾,一路上,王向東就守在他的糧旁邊。
車過錦州,過綏中,過山海關。每到一個大站,他都要下車,繞著四節棚車走一圈,看看鉛封,看看車門。鉛封完好,他心裡就踏實一分。
同行的乘務員都跟他熟了,笑他:"小同誌,你這糧是金子做的?"
"比金子金貴。"王向東說,"這是我們廠三千口人的嚼穀。"
第三天晌午,列車進了前門站。
王向東跳下車,直奔貨運室,辦交接。廠裡早就得了電報,汽車隊的卡車已經在貨場候著了。
清點,驗封,卸車,過磅。
廠裡的庫管員拿著磅單,一筆一筆對。對到最後,擡起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小王,二十萬零六百斤。一粒不少,還多了六百。"
"多的六百斤,是農場添的損耗糧。"王向東說,"入庫單上,麻煩您單列一筆。"
"哎,哎。"
糧入了庫,王向東揣著發運單、磅單、鉛封記錄,一路小跑回了採購科。
科裡,老吳正趴在桌上打算盤,見他進來,騰地站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王向東也不廢話,徑直走到裡屋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李懷德正在看文件,擡頭見是他,把文件放下了。
王向東走到桌前,把那一遝子單據,雙手放在桌上。
"科長,糧,回來了。二十萬零六百斤,今兒晌午入的庫。這是發運單、過磅單、鉛封號,還有農場添六百斤損耗糧的說明。請您過目。"
李懷德拿起發運單,看了看,又翻磅單,一頁一頁,看得極仔細。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走。
看完了,他把單據碼齊,擡起頭。
"多這六百斤,怎麼回事?"
"薑場長添的,說是不讓咱們吃一粒虧。我讓他單列了,賬上清白。"
"嗯。"李懷德點點頭,"合同價之外,沒多一分錢?"
"沒有。倒是薑場長私人,給我爸捎了兩根園參,給我媽捎了塊鹿胎膏。東西在這兒,科長,按規矩,我跟科裡報備一聲。"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人場長給你爸的,是你爸的人情,不用報備。"李懷德把單據收進抽屜,"你小子,這一趟,辦得漂亮。"
"都是科長指點,還有農場配合。"
"少給我戴高帽。"李懷德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你知道你出發這些天,科裡有多少人說閑話嗎?說你嘴上沒毛,說你押不回糧,說我李懷德看走了眼。"
他停下腳步,看著王向東。
"今兒糧一入庫,這些人的嘴,全都給我閉上了。"
"來,坐下。"李懷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跟我說說,車皮是怎麼弄下來的。"
王向東就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學了一遍。薑場長怎麼拍闆,怎麼帶著他跑瀋陽,怎麼找的貨運處,四個棚車加一個守車,怎麼排的隊,怎麼裝的貨。
李懷德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薑大頭這個人,夠意思。"他說,"這份人情,廠裡記下了。回頭辦公室擬個稿子,以廠裡的名義,給紅星農場發一封感謝信。"
"哎,這個好。"王向東說,"薑場長就圖個麵上有光。"
"你倒是摸透他了。"李懷德看了他一眼,"我再問你,關外那邊的年景,你看怎麼樣?"
"也緊。"王向東斟酌著說,"可農場底子厚,屯子裡的老鄉手裡也有存糧。比起關內,鬆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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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懷德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了會兒外頭。
"東子,科裡這些天,什麼閑話都有。"他忽然說,"有說你押不回糧的,還有更難聽的,說你卷著廠裡的貨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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