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糧出紅星不速之客是趕著一掛爬犁來的，穿一件半新的羊皮襖，四十來歲，白凈臉，笑起來倆酒窩，一進場部就拱手。
"薑場長，久仰久仰。"
薑大頭坐在桌後，沒起身："你哪位？"
"小姓白，白茂林，做點小買賣。"白茂林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上，"聽說場長這兒，有一批上好的玉米要出手？"
薑大頭接過名片瞟了一眼，隨手撂在桌上："誰跟你說的？"
"嗨，這十裡八鄉的，什麼事兒瞞得住人。"白茂林笑嘻嘻地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場長，我給您交個實底。您這糧，合同價走的，虧。我給您的價，一斤高出三分。一百噸，就是六千塊。場長，六千塊啊，頂你們場裡小半年的嚼用了。"
王向東坐在一邊，沒說話，端著茶碗慢慢喝。
薑大頭臉色不變："白老闆，你這買賣做得夠精的。可我問你，我這糧是簽了合同賣給四九城軋鋼廠的，紅手印摁著。我要是賣給你，合同怎麼辦？"
"合同嘛，"白茂林湊近了些，"場長，今年什麼年景，您比我清楚。糧食歉收，合同履約不能，那是天災，誰也說不出什麼。您賠點違約金，我替您出。算下來，您還是凈賺。"
"哦。"薑大頭點點頭，"那我再問你，你們收這麼多糧，往哪兒去？"
"這個嘛，"白茂林打了個哈哈，"自有去處。場長，買賣人的事，您就別細問了。"
"我得細問。"薑大頭身子往前一探，"我這糧要是進了黑市，擡成天價，坑了老百姓，那我這個農場場長，成什麼人了？"
"場長，話不能這麼說。"
"話就得這麼說！"薑大頭忽然一拍桌子，聲如炸雷，"白茂林，我告訴你，我薑大頭在朝鮮戰場上，子彈都沒讓我彎過腰，你拿六千塊錢來買我彎腰？"
白茂林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場長，您這是何必呢。買賣不成仁義在。"
"仁義？"薑大頭冷笑，"你回去告訴叫你來的那個人。就說紅星農場的薑大頭說了，這兒的糧，一粒都有主。誰再敢來打聽，我打斷他的腿，捆了送縣裡！"
白茂林站起來，臉上的酒窩沒了，隻剩下白。
"場長，話別說得太絕。"他整了整皮襖，"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不送。"
爬犁吱吱呀呀地走了。薑大頭沖著門口啐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
王向東放下茶碗："場長，看來明天裝車，得更仔細。"
"嗯。"薑大頭沉著臉，"我連夜加崗。明兒裝車，場裡的基幹民兵，全給我拉到貨場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專用線上就熱鬧起來。
四節棚車，靜靜停在岔道上。場裡三十幾個壯勞力，扛著麻袋，推著小車，來來往往。基幹民兵背著槍，在貨場四周布了崗。
王向東站在磅秤邊上，手裡拿著本子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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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磅！"
頭一麻袋糧上磅。司磅員報數，王向東記數，老齊在另一頭複核。一磅一記，一記一唱，清清楚楚。
"三號囤，第一百二十七袋，一萬零四十斤！"
"過！"
一袋一袋，一囤一囤。從早上幹到晌午，從晌午幹到擦黑。老佟領著夥房，把大鍋的白菜燉豆腐擡到貨場，大夥兒就著北風，狼吞虎咽，吃完接著幹。
掌燈時分，最後一囤糧過完磅。
老齊把總賬算出來，雙手遞給王向東："小王，你核核。"
王向東就著馬燈，一筆一筆核。二十萬零六百斤。比合同數，多了六百斤。
"齊叔，怎麼多了？"
"場長交代的。"老齊笑，"說路上有損耗，這六百斤，是場裡添的損耗糧，不要錢。場長說，讓四九城的兄弟，一粒虧都不吃。"
王向東捏著賬本，半天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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