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王向東沒閑著。
頭一天，他跟著農場的車去了縣裡油坊。
油坊的掌櫃姓聞，五十來歲，油光滿麵，見著農場的車，老遠就迎出來。
"薑場長介紹來的？"聞掌櫃把王向東讓進屋，沏上茶，"小同誌，要多少？"
"一千斤豆餅。"
"一千斤？"聞掌櫃咂咂嘴，"不是老哥不賣你。如今豆子金貴，榨油的原料都是定死的數，豆餅也緊俏。這麼著，看薑場長的麵子，我給你勻八百斤。"
"聞掌櫃，"王向東不急不惱，"八百斤我也接著。可您聽我說句實在話。我們廠三千口人，往後月月都要豆餅餵豬，這是長流水。您今兒給我湊一千斤，往後我們廠的車月月來，風雨不誤。您是願意做一鎚子買賣，還是願意添個常來常往的主顧？"
聞掌櫃眯著眼打量他："小同誌，嘴皮子挺利索。"
"不是利索，是實話。"王向東從包裡拿出介紹信，"價錢按您的行市，分文不砍。就一條，斤兩得足，餅得是新榨的，不摻陳貨。"
"哈哈哈！"聞掌櫃一拍大腿，"行！沖你這句話，一千斤，一兩不少你的！餅不新，你拉回來砸我這招牌！"
價錢公道，油坊管送到農場。王向東又托薑大頭，從場裡勻了五百斤大豆、三百斤蘇子，都是給廠食堂的。
第二天，他幫著老齊把這些東西一一過磅，開了單子，錢票兩清。這是廠裡的公賬，一分一厘，明明白白。
第三天傍晚，孫滿囤趕著爬犁來了。
爬犁上坐著他媳婦，懷裡抱著個包袱。進了場部，孫滿囤把王向東拉到一邊。
"兄弟，糧齊了。"他壓低聲音，"兩萬斤，一兩不少。就碼在我家倉房裡。你打算啥時候要？"
"後天夜裡。"王向東說，"孫大哥，還得麻煩你一件事。後天夜裡，你跟你家那口子，去屯東頭你老丈人家住一宿。倉房的鑰匙，留給我。"
孫滿囤一愣："那你咋運？"
"我說了，我自有辦法。"王向東看著他，"孫大哥，你信我不？"
孫滿囤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行。"他一咬牙，"後天夜裡，我們兩口子不在家。倉房鑰匙，我擱在門墩子底下。"
"糧錢，"王向東把剩下的一半，一千一百四十塊，用報紙包好，塞到他手裡，"你點點。"
"點什麼點。"孫滿囤把錢往懷裡一揣，"你王兄弟辦事，我放心。"
他媳婦這時候把包袱打開，是一床新做的棉被，還有一雙納得厚厚的棉鞋。
"大兄弟，這是嫂子給你做的。"孫滿囤的媳婦有點不好意思，"你給的布，給俺們全家都做了衣裳，還剩這些。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冷。"
王向東捧著那雙棉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錐子眼兒一行一行，跟排隊似的。
"嫂子，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孫滿囤大手一揮，"往後你再來，家裡殺羊！"
送走孫滿囤兩口子，王向東站在場部門口，看著爬犁遠去，心裡熱乎乎的。
關外這趟，他交的這幾個朋友，值千金。
後天，夜裡。
天上沒月亮，雲彩厚厚的，把星星也遮了。屯子裡家家熄燈，隻有幾聲狗叫，遠遠的。
王向東一個人，一掛爬犁，悄悄進了靠山屯。
爬犁是他跟農場借的，老齊問他幹啥用，他說去縣裡拉點東西。老齊也沒多問。
孫家的倉房，鑰匙果然在門墩子底下壓著。他開了鎖，推門進去，又把門掩上。
倉房裡，麻袋碼得整整齊齊，兩萬斤糧，在黑影裡靜靜地立著。
王向東把馬燈擰到最小，擱在牆角，光亮隻夠照見他跟前一小片。他走到糧垛跟前，把手搭在麻袋上，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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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動。
以他為圓心，十步之內，麻袋一袋接一袋地消失，悄無聲息，進了那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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