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收條淩晨四點四十分,馬占奎家樓下。
小杜把車停在陰影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書記,真的就我們倆來接?”
“人多,才接不走他。”
沈礪推開車門,淡淡說道:“記住,待會兒他上車以後,你走外環,繞著縣城轉兩圈再上高速。”
三分鐘後,馬占奎拎著一個破旅行包,做賊似的溜下樓,一頭鑽進後座。
車燈都沒開,桑塔納悄無聲息滑進了夜色。
車開出縣城,上了國道,馬占奎一顆懸著的心才落回肚子裡,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東西,雙手遞到前麵。
路過高速入口收費站的時候,前車剎車燈亮成一片,排起了長隊。
馬占奎剛剛落回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縮在座位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坐好。”
沈礪目視前方,淡淡說道:“收費員隻認錢,不認人。你越是縮,越紮眼。”
馬占奎將信將疑地坐直了身子。
果然,欄杆擡起,一車一人,就這麼從燈火通明的收費站下麵,大搖大擺地開了過去。
那一刻馬占奎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四爺鬥不過這個年輕人。
四爺的人做事,靠的是人多勢眾;這個人做事,靠的是把人心算到骨頭縫裡。
“沈書記,收條在這兒。”
沈礪接過來,就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打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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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紙,巴掌大,邊角都磨圓了,上麵一行字:
“今收到馬占奎交來協調費叄萬元整。經手人:麻。”
下麵按著一枚紅手印。
日期,2001年11月。
“就這半張紙,我在鞋墊底下壓了三年。”馬占奎聲音發澀,“那時候我剛當副所長,第一次收錢,心裡發虛,就多了個心眼,非要那個麻桿給我寫個條子……現在想想,幸虧啊。”
紙不會改口,紙不會翻供。
人在黑地裡會怕,紙不會。
沈礪把收條仔細收好,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留了三年,今天才拿出來?”
馬占奎沉默了很久。
“昨天夜裡我想了一宿。”
他望著車窗外飛逝的黑影,啞聲說道:“我想起我剛當警察那會兒,師父跟我說,咱這身衣服,是替老百姓穿的。這些年……我把這衣服穿成狗皮了。”
“沈書記,我不求別的。”
“我就求一件事,將來我蹲進去的時候,您能不能在材料裡給我寫一句——”
馬占奎的眼圈紅了:“就寫,馬占奎,主動交代,有悔罪表現。”
車裡安靜了幾秒。
“材料裡怎麼寫,要看你交代多少。”沈礪平靜說道,“現在,從王守田出事那天晚上開始講。你是城關所的,那天晚上,處警記錄是你經手的,對不對?”
馬占奎渾身一激靈。
“對……那晚是我在所裡值班。”
“從頭講,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馬占奎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晚上八點一刻,先是縣醫院保衛科打來電話,說五樓有個病人家屬在鬧事。跟著,所裡又接到一個電話,讓我們別過去——那電話,是從杜金龍局長辦公室打來的。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鬧事哪有不讓警察去的?”
沈礪的目光一凝。
縣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的號碼,提前一個小時,通知派出所不要處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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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王守田還沒“跳樓”,公安局那邊就已經知道了。
“繼續說。”
“九點半,人下來了。張彪親自帶人去的現場,比120到的都早。”馬占奎的聲音抖得厲害,“到了現場他先把五樓封了,窗台上的鞋印、護欄上的抓痕,他看了一眼就讓人拖了地……原始記錄是他口述我謄的,跳樓時間從九點五十改成了九點三十,窗檯那欄直接寫的‘無異常’……”
“改完的底稿呢?”
“底稿……底稿我留了。”馬占奎低下頭,“沈書記,我這人混蛋歸混蛋,可我知道有些事是要掉腦袋的。原始底稿我謄完之後沒捨得燒,塞在所裡檔案櫃最底下那層,壓在一堆舊案卷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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