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在長途車站被“接走”的第二天，青川縣出事了。
8月11日上午九點，四百多名砂場工人，扛著鐵鍬撬棍，把縣委大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橫幅拉起來了，白布黑字：“我們要吃飯！反對關停砂場！”
人群裡有人帶頭喊口號，一呼百應，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還我飯碗！”
“反對斷我們活路！”
縣委大院裡，幹部們全都湧到了走廊上，隔著鐵門看著外麵黑壓壓的人群，一個個麵無人色。
“完了完了，這是要衝擊縣委啊……”
“報警！快報警！”
“報警有什麼用？公安局現在自己都在風口浪尖上……”
人群裡，真正在砂場出苦力的工人，其實不到一半。
另一半，是頭天晚上被五十塊錢一天、管一頓盒飯收買來的閑漢。發錢的人話說得明白：舉著橫幅站一上午，喊喊口號，晌午就散，出了事有四爺兜著。
四爺兜著。
這四個字在青川好使了十來年，沒人懷疑過。
今天也一樣——來的人裡頭，十個有九個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隻知道錢是真錢，橫幅是真橫幅，縣委大院的大鐵門，看著也沒那麼嚇人。
三樓窗口，馮世昌看著下麵的人群，臉上陰晴不定。
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四百多個工人，兩天之內動員起來，統一橫幅，統一口號，除了金四海，青川沒人有這個本事。
四爺這是狗急跳牆，把最後一張牌打出來了——用兩萬人的飯碗，綁架全縣的局勢。
你沈礪不是要查砂場嗎？
好，我讓四百多人圍了縣委，就問你還查不查。
查，就是不顧兩萬人生計；不查，征地案、人命案，就此不了了之。
這一招，狠。
狠就狠在它占著“理”。
工人要吃飯，天經地義。金四海躲在幾百個飯碗後麵，自己一根手指頭都不露——你要抓組織者？組織者都是“自發”的。你要驅散人群？明天全縣的傳言就是“紀委砸了四百多人的飯碗”。
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圍堵，這是一道用人肉堆出來的選擇題，兩個選項都是錯的。
走廊上，有幹部已經開始小聲嘀咕：“要不……先跟工人們談談，砂場的事緩一緩？”
“緩一緩？”旁邊有人冷笑，“緩到什麼時候？緩到皮帶扣自己長腳走回坑裡？”
馮世昌把這一切都聽在耳朵裡，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亂吧。
越亂越好。
青川亂成一鍋粥，才顯得他這個縣委書記離不開、動不得。
馮世昌正想著，樓下人群忽然安靜了一下。
縣委大院的鐵門，開了。
一個人從裡麵走了出來。
沒穿警服，沒帶隨從，就一個人，空著手，走到了四百多個扛著鐵鍬的工人麵前。
是沈礪。
“書記！”跟在後麵的政府辦幹部嚇得臉都白了，“危險！快回來！”
沈礪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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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人群麵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憤怒的臉。
“我是縣紀委書記，沈礪。”
他開口了，沒有用喇叭，聲音卻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你們的橫幅上寫著，要吃飯。好，我今天來，就是跟大家說說吃飯的事。”
人群裡有人喊：“少廢話！你們要關砂場，就是砸我們飯碗！”
“對！砸飯碗！”
沈礪等聲浪落下去，才緩緩說道：
“我先問大家三個問題。”
這話一出口，不光人群愣了，三樓窗口的馮世昌也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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