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倒戈沈礪的話音落下，四百多人的場子，死一樣地靜。
最前排那個接過紙的老工人，就著太陽，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份名單。
看著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手開始抖。
“二栓子……”
他指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嗓子眼裡擠出半聲哭腔：“這是我徒弟啊！去年臘月走的，說是自己喝多了掉河裡的……他媳婦兒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啊！”
“還有鐵蛋！鐵蛋也是！”
人群裡又有人喊了起來，聲音都劈了：“名單上寫著呢，三號船，夜裡加班，機器卷進去的——賠了他家八千塊，八千塊啊！”
轟的一聲，人群炸了。
“八千塊？我家二小子摔斷腿，他們都說賠了兩萬！”
“上個月的工錢還沒發呢，說是年底一起結……”
“我們還在這兒替他們喊口號，喊的是啥？喊的是把我們賣了還替他們數錢！”
要知道，這些工人早上出門的時候，心裡其實多少都有數——五十塊錢站一上午，這錢燙手。可四爺的名頭壓在那兒，誰也不敢不來。
現在不一樣了。
名單上的名字，是他們的兄弟、徒弟、鄰居。那些人死在砂場上，連個數都沒報上去。自己呢？自己今天扛著的鐵鍬，到底是來要飯碗的，還是來給掩埋兄弟的人站崗的？
這筆賬，莊稼漢算得比誰都快。
人心一翻，四百多人就成了四百多把火。
帶頭喊口號的那幾個，見勢不妙，縮著脖子就往人群後麵溜。
“別跑！”
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就是這幾個人！早上在大棚裡發的錢，一人五十，還發了煙！”
呼啦一下，憤怒的工人把那幾個人圍在了中間。
那幾個打手還想橫，可四五百雙冒火的眼睛瞪過來，再橫的打手也腿軟，當場就蔫了。
有個打手被推搡急了，脫口而出：“關我們什麼事！我們也是拿錢辦事！要罵罵四海集團去——”
話一出口，全場更炸了。
拿錢辦事，辦的是讓真正的工人替黑心老闆挨打的事。
這就是金四海經營了八年的“群眾基礎”——一層窗戶紙，五十塊錢糊的，一桶水就澆透了。
沈礪站在台階上，從頭到尾沒有再說話。
不用他說了。
從工人們自己喊出“四海集團”這四個字開始，這場仗的輸贏，就已經定了。
說白了，人心這東西，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你用五十塊錢買來的人，就得指望永遠不要有人告訴他們真相。
縣委三樓，馮世昌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灰。
他手裡那杯茶，從人群騷動那一刻起就舉在半空，一直沒有送到嘴邊。
樓下的每一個字，都像小鎚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忽然意識到，金四海這張牌打完，牌桌上就隻剩下他一個人了——而對麵那個年輕人，手裡的牌還一張都沒亮完。
四百人圍縣委，是他默許的、金四海策劃的最後一張牌。
結果牌剛打出來，就被沈礪當眾撕了，撕得粉碎，還反過來點了一把火。
這把火，燒的不是縣委。
燒的是金四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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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小時，圍堵的人群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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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兩百多個工人，在縣政府門口排起了隊，登記被拖欠的工錢。
秦晚棠親自到場，財政所長抱著賬本現場辦公，答應三天之內墊付到位。
有工人捧著登記表，忽然沖著沈礪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一個，兩個，一片。
小杜在旁邊看得眼眶發熱：“書記，您看見沒有……”
“看見了。”
沈礪望著那些彎下去的脊樑，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道：
“所以今天這一步，我們隻能贏，不能輸。”
“我們身後，站的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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