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浮世繪淩晨一點，沈礪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小杜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拎了進來——就是他鎖大門時，在門口台階上發現的那一個。封口是潮的，放下它的人，不會超過一刻鐘。
沒有人影可追。夜風把地上的灰吹出一道道紋，連腳印都沒留下幾個。
檔案袋裡沒有信，隻有一遝紙。
第一頁是一份名單，列印的，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單位、職務，和一行小字——哪年哪月，經手了什麼事。
第二頁開始，是複印件：幾張工程款的撥付憑證，兩份會議紀要的節選，還有一張手寫的收條照片，收條上的簽名，是縣城建局現任的一把手。
沈礪一頁一頁翻完，把東西放回檔案袋，擡頭看了看窗外。
夜裡的縣委大院安安靜靜。
安靜得反常。
要知道，全縣都在排隊自首的當口，居然還有人摸黑往紀委門口送材料——送材料的人圖什麼？真要有大義滅親的膽子，白天正大光明走進來，還能落個“主動檢舉”的情節。偏偏要選深夜，選無人處，扔下就走。
不敢露麵的檢舉，多半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安全。
一個連麵都不敢露的人，他的材料裡藏著的，是實話，還是刀？
“書記，這是……有人替咱們把活幹了？”小杜又驚又喜。
“這不是替咱們幹活。”沈礪搖頭，“是有人急著借咱們的刀。”
“啊？”
“你想想，這份名單為什麼現在出現？”沈礪把檔案袋推到桌子中央，“馮世昌在的時候，它是投名狀，沒人敢遞；馮世昌倒了，它就成了催命符——名單上這十七個人，一半是他的舊部。也就是說，遞袋子的人不是想反腐，是想換個主子，順便把舊主子的人馬，一勺燴了。”
小杜聽得頭皮發麻：“那……那咱們查還是不查？”
“查。”沈礪的回答沒有半秒猶豫，“但記住一條：名單是線索，不是證據。每一個名字，都得用卷宗重新過一遍。人家想借刀，刀不能白借——刀把子，必須攥在咱們自己手裡。”
……
接下來的幾天，青川縣城上演著一出又一出人間戲。
有人半夜三更敲開紀委值班室的門，進門先左右張望，確定沒人看見，才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麵是兩根金條。
“同誌，這個……我上交。”
“哪來的？”
“前年……前年有人送的。”
“誰送的？”
那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下來了：“我說……我全說……”
也有反著來的。
縣醫院這兩天忽然多出好幾個“病號”，都是各個局的頭麵人物，癥狀出奇地一緻：頭暈、心慌、血壓高，需要“住院觀察”。
有一個交通局的副局長，住進病房的當天下午，紀委的電話就打到了病房：“聽說您住院了？組織上很關心，明天我們派兩位同誌，到醫院來看望您，順便有些情況想請您回憶回憶。”
第二天一早，那位副局長的病奇跡般地好了，自己辦了出院手續，直奔紀委。
最熱鬧的是茶樓酒肆。
以前吃飯，桌上談的都是誰誰又要上了；現在吃飯，桌上全是壓低的嗓音：
“聽說了嗎？老趙家那位，昨天進去談了一下午……”
“談完出來了沒？”
“出來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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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咱們那位……”
“噓——吃飯，吃飯。”
有意思的是藥材鋪。
城裡兩家藥材鋪的老闆都說，這些天安神補腦的葯賣得特別好，買主全是熟麵孔，進門不還價，抓了葯就走。有個老闆多嘴問了一句“最近睡眠不好？”，對方臉一沉，葯都沒拿就走了。
麵上是買葯，心裡是買覺。
一個縣城的人心浮動，不在縣委大院的文件裡，全在這些針頭線腦的生意經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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