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裡，燈光慘白。
沈礪坐在被詢問人的位置上，神色平靜。
“回答關書記的問題。”他說，“病房訊問，是金四海被投毒未遂後的應急措施。當時有市檢察院兩名檢察官全程在場，同步錄音錄像，醫療組每日出具嫌疑人身體條件允許接受訊問的證明。程序依據是《案件檢查工作條例》關於特殊情況訊問地點的變通條款，第十一條，第三款。”
關組長翻卷宗的手停了停。
“第二個問題。”他換了一頁，“你在雙規杜金龍前，未經市紀委常委會書麵批複，先行布置了控製措施。這是不是先斬後奏？”
“不是。”沈礪說，“常委會是前一天夜裡開的，電話會議，全員參加，表決全票。會議記錄第二天補簽，每一位常委的簽字都在卷。時間戳、通話記錄，運營商可以調。”
“第三個問題，馬占奎手腕的淤青——”
“手銬壓痕。”沈礪答得更快，“入所體檢記錄、管教日誌、同監室人員的證言，三方印證。另外，控告材料上那份'診斷證明'，落款是仁愛診所。這個診所的法人，是馬占奎的表哥。”
一問一答，一問一答。
關組長帶來的四個問題，沈礪答了不到十分鐘，每一個答案後麵，都跟著一摞可以當場核驗的證據。
詢問室裡，複查組幾個年輕組員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公事公辦，漸漸變成了掩不住的驚愕。
他們複查過不少幹部，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被核查對象——人家不是來辯解的，是帶著一整套檔案來上課的。
關組長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沈礪同誌。”他忽然換了個語氣，“我比你大十幾歲，托個大，問你一句私人問題——你辦案的時候，就天天想著今天這個場麵？”
“不是想著今天。”沈礪說，“是想著，辦青川這種案子，早晚會有今天。從第一天起，我的每一步，都按'會被複查'的標準走。”
“不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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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沈礪坦然道，“但總比被人從卷宗裡挑出骨頭，連累了案子強。”
關組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複雜。
幹了二十幾年複查，他見過哭的、喊的、賭咒發誓的、當場暈倒的，什麼樣的被核查對象都有。唯獨眼前這個年輕人，坐在被審查的椅子上，比審查他的人還從容——彷彿這間詢問室，是他早就備好的課堂。
這場問話，結束的時候比預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
詢問室外，青川的天卻一天比一天陰沉。
沈礪停職的第三天，怪事接連發生。
先是專案組的兩名骨幹被“借調”去了市裡，手續齊全，當天就走。
然後是金四海案的補充偵查，被檢察院以“部分證據來源存疑”為由，退回了一次。
再然後，縣裡有傳言說，沈礪這次停職，“短則三個月，長則不好說”，還說他得罪的人，“通著天”。
三件事，出自三個不同的口子，看上去毫無關聯。
可沈礪聽小杜彙報完，隻在紙上畫了三個點，連起來，一條線清清楚楚——借調，抽他的兵；退卷，拖他的案；放風，散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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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案、心，三頭齊下，打的是一套組合拳。
拳譜很老，但很管用。多少辦案的人，不是倒在證據上，是倒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消耗裡——三個月查不出問題，也恢復不了職務，專案散了，人心涼了，等你官復原職那天，黃花菜都涼了。
紀委大樓裡，剛剛聚攏的人氣，又開始鬆動。
小杜急得嘴上起了泡，深夜跑到沈礪的宿舍：“書記！他們這是鈍刀子割肉！借調、退卷、放風，一套一套的，就等著複查組那邊隨便找個由頭，把您掛起來！”
沈礪正在燈下看一份報紙，聞言擡起頭：“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
“小杜，你看過下棋沒有？”沈礪放下報紙，“高手被叫停一手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對手走棋，是自己亂了陣腳，把別的子也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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