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調轉槍口錄音放完，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十秒鐘。
關組長緩緩轉過頭，看向省紀委的羅組長：“這盤磁帶，來源？”
“青川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老民警，魏長順，歷時三個月秘密錄製，原始載體三盤，均已封存送檢。”羅組長把一份文件遞過去，“省廳聲紋鑒定，今天早上六點出的初步結論：錄音中主要說話人，與魯大勇的聲音樣本，同一性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舉報人，”關組長的聲音有點發乾，“馬占軍呢？”
“今天淩晨兩點，已經向省紀委工作組全部交代。”羅組長說，“控告材料上的四份簽名，兩份是代簽，兩份是被脅迫。所謂'誘導簽字'的翻供，是前天晚上，一個自稱'魯局朋友'的人，拿著他弟弟在押的照片，到他家裡'教'他說的。”
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舉報，是假的。
翻供，是教的。
刑訊逼供的“鐵證”，是馬占奎自己戴手銬磨的。
而操縱這一切的，是青川縣公安局的局長——那個天天把“忠誠為民”掛在嘴邊、上過省報頭版的破案標兵。
關組長慢慢靠回椅背，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燒。
他查了五天的“刑訊逼供”，查出一本乾淨，最後擺在他麵前的真案子，是有人用他手裡的複查程序，當成殺人的刀。
來青川之前，也有人跟他“打過招呼”，話裡話外，讓他“把問題查深查透”。
現在回想那幾句話，他後背都是涼的。
什麼叫查深查透？無非是想讓他在報告裡留一個尾巴，留一道影子。影子留下了，沈礪這輩子就得背著走；而他這個複查組組長，就成了人家手裡那把不見血的刀。
差一點。
就差一點。
“我宣布。”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市紀委副書記的硬度，“複查組即刻變更核查方向。原舉報事項，查無實據，予以了結——沈礪同誌，即日恢復主持縣紀委工作。”
他轉向沈礪，伸出手，鄭重握了握：“沈礪同誌，對不起。也謝謝你——謝謝你從頭到尾，配合了這場核查。”
沈礪握住那隻手，隻說了四個字：“職責所在。”
滿屋子的人，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不知是誰先鼓的掌，緊接著，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有人鼓著鼓著就紅了眼眶——停職這些天，專案組的年輕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憋著一口氣：辦貪官的人被當成了貪官查，這是什麼世道？
今天，這口氣，順了。
麵上，他平靜如常。
心裡，他卻清楚，槍口調轉過來的這一秒，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錄音一旦公開，魯大勇就成了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困獸。
困獸，是要咬人的。
散會之後，小杜跟在沈礪身後走出招待所，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問：“書記，魏師傅……有消息嗎？”
沈礪的腳步頓了一下。
“省廳的人在找。”他說，“涵洞裡的備份取到了，人還沒找到。活要見人——”
後麵半句，他沒說出口。
小杜也沒有問。
有些話，說破了，就不吉利了。
……
當天下午四點，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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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大勇坐在辦公桌後麵，已經一個小時沒有動過了。
桌上的電話響過三次，他一次沒接。
他知道那是什麼電話。錄音曝光的消息，此刻應該已經傳遍了江州的政法係統，他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關係，此刻正爭先恐後地，把跟他的通話記錄刪乾淨。
二十六年了。
從一個片警幹到縣局局長，他破過的案子摞起來比他人還高，省報的記者給他做過整版專訪，標題叫《青川守護神》。
守護神。
魯大勇盯著牆上那麵錦旗，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可笑。他守的到底是誰？是青川的老百姓，還是龍湖山莊裡那張飯桌？八年前第一次收下那個信封的時候，他跟自己說，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就像所有落水的人，抓住的第一根稻草都叫“下不為例”。
稻草抓得多了，就成了習慣；習慣久了，就成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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