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互為犄角周秉義第二次來青川，陣仗比第一次低調得多。
沒有縣界迎接，沒有前呼後擁，一輛黑色轎車直接開進縣委大院，下來的人穿著半舊的夾克，見誰都笑。
可越是這樣，青川的幹部們心裡越是發毛。
大人物發火，不可怕；大人物忽然客氣了，才可怕。
調研一天，安排得滴水不漏：上午看城關派出所，慰問一線民警；下午聽專項整改彙報；晚上，點名要跟“辦案一線的年輕同誌”吃個便飯。
被點名的年輕同誌，隻有一位。
飯桌上，周秉義談笑風生，給沈礪夾了一筷子菜：“小沈，青川這幾個月，你可是出了大名了。省報要給你做專訪，我給壓了。”
“謝謝周書記。”沈礪放下筷子，“現在不是出風頭的時候。”
“對嘍。”周秉義滿意地點頭，“年輕人，沉得住氣，難得。不像我，年輕時候毛躁，栽過跟頭。”
桌上的氣氛，熱絡得像一場家宴。
可沈礪心裡清楚，這桌飯，每一道菜都有名字。
壓專訪，是賣好；誇年輕，是示恩；自曝“栽過跟頭”，是拉近——三招下來，換一般人，骨頭先酥了半邊。
麵上是長輩提攜晚輩，心裡，句句都是在丈量：這個年輕人，是收得攏的，還是收不攏的？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小沈，有句話，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得勸你。”
“您說。”
“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周秉義放下茶杯，聲音不重，每個字卻都咬得很清楚，“青川的案子，辦到這個程度，圓滿了。金四海、馮世昌、魯大勇，該辦的都辦了，老百姓拍手，市裡肯定，省裡表揚。這個時候，最聰明的做法，是收。”
“再往下刨，刨出來的東西，就不一定是青川的了。”
“你說是不是？”
飯桌上，陪同的縣裡幹部全都低著頭扒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沈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周書記，我給您講個事。南坪鄉挖開那個坑的時候，法醫從坑底硬土層裡，找到一枚皮帶扣。”
周秉義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人掉下去的時候沒死。”沈礪的聲音很平，“他在坑底爬過。周書記，您說，一個人都爬到坑沿了，又被人一腳踹回去，填上土——踹他的人，是青川人，還是青川以外的人，有區別嗎？”
“對我來說，沒有。”
“坑是青川的坑，可填坑的土，從哪兒運來的，我就得追到哪兒。”
飯桌上，安靜得能聽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周秉義盯著沈礪，看了足足五秒鐘，忽然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好！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這一笑，桌上的人都跟著鬆了口氣，陪著笑起來。
隻有沈礪沒有笑。
他幹了六年紀檢，太懂這種笑了——談判談崩了的時候，段位低的人拍桌子，段位高的人笑。拍桌子說明還想要，笑，說明不要了。
不要了，就要換打法。
飯局的後半場，周秉義再沒有提一個字的案子，隻聊風土人情，聊青川的河鮮，聊他年輕時候在江州水運碼頭上扛包的日子，賓主盡歡。
可越是盡歡，沈礪心裡那根弦綳得越緊。
收網的人收網之前，水麵總是格外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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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研結束，周秉義的車開到縣委大院門口，忽然搖下了車窗。
“小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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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走上前。
周秉義從車窗裡看著他，臉上還帶著笑，說出的話卻讓傍晚的風都涼了三分：
“江州的水，比青川深得多。”
“淹死過不少，會遊泳的。”
車子絕塵而去。
沈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句話，半個月前，魯大勇戴著手銬，也說過一遍，一字不差。
半個月前說這話的人，如今在裡麵交代問題；今天說這話的人，還坐在江州的黑色轎車裡，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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