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何會計何德厚，六十一歲，江州港航集團總會計師，改製前一年退的休。
履歷乾淨得像他打的算盤：財務學校畢業，進港航，從出納幹到總會，四十年，沒挪過地方。
四十年，經他手的錢，論億計。可他自己家，住的還是九十年代分的老公房，樓道裡的燈壞了半年沒人修，他兒子結婚，擺的是六桌。
老幹部科的人提起他，撇嘴又服氣：“何總會這個人，單位的便宜一分不沾，別人的便宜一分不讓。改製前定班子福利房名單，他把自己的名字劃了，說財務人員分房，瓜田李下，避嫌。”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改製的假賬上簽字？
答案隻有一個：有人拿比名聲更狠的東西，摁住了他。
小杜把外圍情況摸回來，臉色不太好看：“書記，這人不好談。老幹部科的人說，何德厚是出了名的'何老摳'——單位的賬，一分錢差錯都不放過，得罪人無數，改製那年，差點被人用闆磚拍了黑磚。”
“差點？”沈礪捕捉到了這個詞。
“有天晚上回家，樓道裡躥出兩個人，他老伴正好下樓倒垃圾，喊了一嗓子，人跑了。第二天，他家門口被人放了一隻死貓。”小杜頓了頓，“從那以後，他就'想通了'，改製審計的時候，一句話沒多說，安安穩穩退了休。”
“不是想通了。”沈礪說，“是被摁住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
窗外，市紀委宿舍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想起在青川，周春梅說過的話——領導，你跟我說句實話，他們能把我咋樣？
每一個被摁住的證人，問的都是同一句話。
而辦案的人要做的，就是讓這句話有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一個四十年沒打過一句假話的會計，臨退休，把這輩子最大一筆假賬咽進了肚子裡。小杜，你說這四年，他過得是什麼日子？”
小杜想了想：“生不如死？”
“比那還難受。”沈礪說，“是每一天都得跟自己說'算了'，可每天晚上打算盤的時候，那筆賬又自己跳出來。麵上他是退休老幹部，心裡那桿秤，四年沒有一天是平的。”
“這樣的人，不能直接談案子。”
“那談什麼？”
“談他的孫子。”沈礪把外圍材料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一行字，“兒子兒媳在南方打工，他和老伴帶著孫子過。孫子今年九歲，先天性哮喘，每個月要去省城的兒童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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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開口，不是怕他自己，是怕這個。”
小杜撓頭：“書記，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沈礪說，“證人這個東西，最硬的骨頭也扛不住軟肋被人捏著。你想讓他開口，先得把他軟肋上的那隻手掰開。周春梅那次也是這個道理——先給安全感，再要證詞。順序反了，人心就涼了。”
……
沈礪沒有急著上門。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通過省紀委的關係，省兒童醫院呼吸科的主任，給何家孫子建了一份定期隨診的檔案——用的名義是全省兒童哮喘防治普查，完全合規矩，誰也說不出什麼。
第二件，何家樓下那輛停了幾個晚上的陌生車，牌照查出來了，登記在一家商務公司名下。這家公司的股東，穿透兩層，是港航集團的工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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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他讓小杜去了一趟何德厚的小學母校，查到了四十年前的一張畢業合影。
三件事辦完，小杜忍不住問：“書記，我特別想問，您怎麼想到去查人家的畢業合影？”
“因為一個憋了四年的人，缺的從來不是勇氣，是一個能聽懂他說話的人。”沈礪把照片放進包裡，“他這一輩子，最乾淨的日子就在那張照片上。把照片還給他，就是把'他還是那個他'這件事，還給他。”
第四天上午，沈礪拎著一袋水果，敲開了何家的門。
沒有介紹信，沒有工作證，開門見山：
“何師傅，我姓沈，市紀委的。今天不談公事，就是來看看您——順便，給您帶了一樣東西。”
他把那張翻拍的畢業合影遞過去。
照片上，四十年前的少年們站在江邊，背後是第一代江州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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