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厚沒有當場答覆。
沈礪留下一個電話號碼,起身告辭,走到樓道口,老人在身後說了一句:
“後天,早上六點,江濱早市,賣豆腐腦的老頭是我師兄。”
沈礪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隻點了點頭。
出了家屬樓,小杜的車在兩條街外等著。上了車,小杜興奮地問:“成了?”
“八成。”沈礪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他肯給時間地點,就是心裡那桿秤,已經開始斜了。”
“那為什麼約早市,不約個正經地方?”
“你不懂老人。”沈礪說,“早市是他最後的安全感——人來人往,全是熟麵孔,真要出事,喊一嗓子半條街都認識他。他選早市,說明他到這會兒,還在怕。”
“怕了一輩子了。”小杜嘆了口氣。
“所以這回,得讓他看見,怕是有頭的。”
……
後天,早上六點,江濱早市。
天剛蒙蒙亮,江霧還沒散,早市上人聲鼎沸。
沈礪一個人去的,穿夾克,拎布兜,在豆腐腦攤前要了一碗鹹的。
何德厚坐在他旁邊的條凳上,端著碗,像兩個拚桌的陌生老頭。
“沈書記,我長話短說。”老人盯著碗裡的豆腐腦,聲音壓得極低,“改製的賬,真假兩套。交上去的那套,是我親手做的假賬——你別這麼看我,我不做,第二天我家樓道裡就不止一隻死貓了。”
“真賬呢?”
“真賬沒有冊子。”何德厚攪著碗裡的豆腐腦,“真賬在我腦子裡,也在一個地方——改製前的原始憑證,出庫單、運輸單、碼頭作業記錄,按規矩該銷毀的那批東西,我沒銷毀。”
沈礪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
“碼頭七號庫,夾層。”老人說,“我管了四十年庫房,鑰匙的規矩我定的。改製清庫的時候,我把那批憑證裝進十六個木箱,封進了夾層的防潮層。這四年,沒人知道。”
“為什麼現在才說?”
何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這四年,來的都是問賬的。”老人終於擡起頭,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礪,“你是頭一個,先給我孫子掛號的。”
“沈書記,我把話放這兒——箱子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箱子出庫那天,我要親眼看著。”何德厚一字一字道,“那裡麵裝的,是我四十年的名聲。我親手埋的,我要親手挖出來。挖出來,我是證人;挖不出來,我就是做假賬的罪人。”
“成不成,我都要站在那兒。”
沈礪放下碗,鄭重地點了頭:“我陪您一起去。”
兩個男人在早市的晨光裡對坐著,一碗豆腐腦見了底。
周圍人聲鼎沸,討價還價的聲音、油鍋滋啦的聲音、自行車的鈴聲,混成一片。沒有人知道,這兩個拚桌的老頭中間的這張小桌上,剛剛敲定了一件能掀翻江州半座城的事。
何德厚起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低聲說:“沈書記,有句話,我埋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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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做假賬的時候,李國梁的秘書給我送來一個信封,五萬塊。我沒要,退回去了。”
“第二天,我家門口就有了那隻死貓。”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他們給你的,你接了,你是同夥;你不接,你是隱患。”
“橫豎,都逃不掉。”
……
兩人分手的時候,天光大亮,江霧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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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拎著布兜往回走,心裡那塊壓了幾天的石頭,總算鬆了一絲縫。
十六個木箱。
原始憑證一旦出庫,改製案的假賬就見光死——評估報告、審計結論、會簽意見,那堵用合規磚頭砌起來的牆,會從牆根開始塌。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排起了後麵的棋:箱子起獲,第一時間異地封存,檢察院同步介入,人證物證雙軌……
走到街口,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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