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圖紙那天晚上，沈礪在江邊站到九點多。
回到宿舍樓下，門口站著一個人，裹著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鼓鼓的文件袋，顯然等了很久。
秦晚棠。
“站這兒幹什麼，上去說。”沈礪開門。
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書架上塞滿了案卷。秦晚棠環視一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聽說你今天被約談了。”
“消息夠快的。”
“全江州都知道了。”秦晚棠看著他，“羅德海約談完你，晚上就在一個飯局上說了四個字：'年輕氣盛'。這四個字明天就會傳遍江州，配上你被降規格的專案組——你猜外麵會怎麼傳？”
“傳我要完了。”
“對。”秦晚棠點頭，“所以我今晚必須來。沈礪，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你是不是想過，算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沈礪沒有否認。
“在江邊站了一個小時。”他承認得很坦然，“我在想，我把案子辦成鐵案，可鐵案擋不住軟刀子。經費、人、名聲，他們一樣一樣抽，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甚至想，如果我把節奏放慢一點，是不是大家都能好受一點……”
“放屁。”
秦晚棠打斷了他。
沈礪愣住了。認識這麼久，他頭一次聽她說粗話。
“沈礪，我問你，青川坑底那個人，爬到坑沿的時候，他要是想'算了，慢一點不掙紮了，大家都好受點'，會怎麼樣？”
“……會被填上土。”
“對。”秦晚棠一字一字道，“你現在就是爬到坑沿的那個人。你慢一步，土就下來了——不光埋你，還埋你身後那些指望你的人。”
她打開文件袋，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桌上。
一遝圖紙，一摞表格，還有一份手繪的關係圖。
“市發改委，明年交通水利項目庫。”她說，“我把江州近五年所有市級交通工程的中標記錄全調出來了，連同評標專家名單、中標價與概算的比價，一個一個對。”
沈礪看著那厚厚一摞材料：“這些你弄了多久？”
“兩個禮拜。”秦晚棠說得輕描淡寫，“白天上班，晚上對數。”
兩個禮拜，幾千條數據，一個人，一台電腦。
沈礪心裡那點在江邊泡了一晚上的寒氣，忽然散了一半。
這就是他跟她之間不用說的東西——他在江邊懷疑值不值的時候，她在發改委的辦公室裡，用兩個禮拜，替他把“值”這個字，算成了三十七張表格。
“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沈礪拿起那份關係圖，目光一點一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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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三十七個市級交通工程，中標單位攏共七家公司。七家公司輪著中，你中這條橋，我中那段路，從不撞車，從不血拚——價格永遠貼著概算上限，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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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標。”沈礪說。
小杜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書記，什麼叫圍標？”
“說白了就是，七家公司看著是七家，其實是一桌人。”沈礪指著表格上那排齊刷刷的比價，“招標的規矩是價低者得，可這七家，誰也不真壓價，今天你讓我中，明天我讓你中，輪到誰，誰就貼著上限報價。麵上是七家企業公平競爭，心裡是一本賬——三十七個工程，一個都沒跑出他們自己的口袋。”
“所以價差永遠不超過百分之三。”秦晚棠補了一句，“不是他們報不出更低的價，是更低的價，沒人真想要。”
“不是普通的圍標。”秦晚棠的手指點在關係圖的中央，“七家公司，法人不同，股東不同，註冊地不同。可我把他們五年裡共同聘請的'工程諮詢顧問'拉了出來——”
關係圖中央，是一個名字。
“廣源商務諮詢有限公司。”
屋裡死一樣地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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