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山那句話說出去的第二天,臨江的反撲就來了。
先是辦案經費。
市財政局一紙通知,專案組的專項經費“因全市預算調整,暫緩撥付”。已經墊出去的差旅費、鑒定費,二十多萬,掛在那兒沒人認。
然後是人。
專案組剩下的五名骨幹,兩天內被原單位以各種“緊急任務”調走了三個。最離譜的一個,被派去三百公裡外的山區“對口幫扶”,當天報到。
再然後是輿論。
臨江的政商圈子裡,關於沈礪的流言一夜之間換了新版本:說他查圍標案是“選擇性辦案”,專查羅德海分管的口子,別的副市長分管的領域一概不碰——“這不是反腐,這是站隊。”
可有意思的是,這套話在茶樓酒桌上有人信,到了早點鋪子和菜市場,就沒人信了。
賣菜的攤主說得更直接:“管他查誰的口子,把貪錢的抓了就是好官。我家門口那座橋,圍標圍出來的,三年裂了兩次縫——這要不是沈書記查,塌了算誰的?”
老百姓不懂什麼叫“站隊”,隻懂一件事:橋敢不敢走,路敢不敢過,自己交的錢,進了誰的兜。
麵上流言滿天飛,心裡那本賬,臨江的老百姓比誰都清。
三招下來,專案組的辦公室裡,一下子空了一半。
小杜急得直轉:“書記,經費斷了,人也沒了,明天去省城調證的差旅費都報不了!”
沈礪坐在桌後,翻著剩下的案卷,頭也不擡:“差旅費我先墊。”
“又墊?!”
“墊上。”沈礪說,“票據留好。這筆錢,早晚有一天,連本帶利,讓他們自己報。”
……
最難熬的是人心。
經費斷了,人調走了,留下的幾個人嘴上不說,眼神裡都有了猶疑。
這種猶疑,沈礪在青川見過。督查組進駐那次,專案組的桌子在食堂裡空了一圈;後來真相大白,空掉的座位又自己坐滿了。人心就是這樣,跟著風向走,誰贏跟誰——可辦案不能等風向,辦案的人,得自己成為風向。
這天晚上,沈礪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沒有開會,沒有動員,隻是給每個人泡了杯茶。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開口,“在想,跟著我把案子辦下去,前途怎麼辦。”
沒人說話。
“我不跟你們講大道理。”沈礪說,“我隻講一筆賬。羅德海倒了,羅建軍抓了,七個處級在押。這條鏈上所有的錢、所有的字,都擺在那兒。這時候誰鬆手,案子就爛尾;案子爛尾,將來清算的時候,今天鬆手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反過來說,把案子辦成鐵案的人,組織上看得見,老百姓也看得見。”
“我這個人不會許願。”他頓了頓,“但我可以跟你們交個底——青川專案組的弟兄,如今一個在市紀委,一個在省廳,沒有一個虧待的。”
茶冒著熱氣。
沉默了一會兒,年紀最大的那個辦案骨幹端起茶,喝了一口:“沈書記,我閨女今年高考。她說想考政法大學。”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青川有個沈書記。”
“就這樣吧。”老骨幹把茶杯放下,“這案子,我辦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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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帶頭,剩下的人,都端起了茶杯。
散場時,小杜留在最後收拾杯子,忽然問了句:“書記,您剛才那番話,是現想的還是早想好的?”
“早就想好的。”沈礪說,“不是今晚才想好——是從經費被斷那天起,就一句一句想好的。帶兵辦案,跟打仗一樣,子彈可以少,心氣不能散。心氣這個東西,平時看不見,散的時候,一夜就光了。”
“那您自己呢?”小杜問,“您的心氣,誰來攏?”
沈礪端著茶杯,想了想:“案子本身。每辦成一筆,心氣就回來一分。”
……
同一天晚上,市委大樓,周秉義的辦公室。
“經費卡住了,人抽走了,輿論也放出去了。”秘書彙報,“書記,這一套下來,他那專案組就是空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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